發佈日期:2026年9月11日 | 分類:隨筆、AI、認知與關係
關於人工智慧的討論,很容易被一個迷人的問題吸引:AI有沒有靈魂?有沒有自我意識?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愛談,但我最近反而想到另一個離我們更近、也可能更具現實後果的問題:當AI成為一種低摩擦、高回應、可被完全客製化的認知對象,人類會因此更有能力在真實世界中過得更好或是游刃有餘,還是逐漸失去承受真實世界的能力?
不久前我寫過一篇文章,談 AI 如何成為一種「最溫柔的權威」。在那篇文章裡,我指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對比:父母的權威是吵鬧的、可反抗的,而 AI 的權威是安靜的、無摩擦的,以至於我們根本不需要反抗它。那篇文章結束於一個我當時無法回答的問題:誰來教會我們說「不」?
現在我想把這個問題往前推一步。但在推之前,得先把「低摩擦、高回應」這六個字舉例說一下。因為我們太容易把它當成一句好話,彷彿摩擦少就是體貼,回應多就是認真。實際上,這兩個詞描述的是一種人類從未體驗過的互動環境,而它的每一個特徵,都對應著我們正在可能(進行式中)失去的某一種能力。
什麼是人生中的「低摩擦、高回應」?
真人互動中,摩擦無所不在,而且大多以極細微的形式出現。你問老師一個問題,老師講了兩遍你還不懂,第三遍他的語氣會變,也許只是頓了零點五秒,也許只是多了一句「這樣懂了嗎」。你找朋友傾訴,朋友會說「這個你上次講過了」。你跟父母爭論,父母會說「算了,你長大就知道了」,然後把話題轉走。你跟伴侶冷戰,伴侶會沉默,會說「你根本沒在聽」,會轉身做別的事。你向同事求助,同事會說「這個我們改天再聊」,而那個「改天」可能永遠不會來。
這些都是摩擦。它們的共同點是:對方在向你傳遞一個關於他自己的訊息。他累了。他沒耐心了。他不同意。他有別的事。他覺得你在浪費他的時間。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他對你有情緒。他有一個你無法進入的世界或是當下無法到達的心境。
AI當然也會拒絕,但通常是在安全規範觸發時。但那種拒絕通常不是因為它累了、受傷了、不想理你,或另有自己的人生。它的拒絕來自規則,而不是來自一個需要被尊重的主體。同一個問題你問第十遍,它的語氣和第一遍一樣。你昨天對它發脾氣,今天它照樣溫和。你稍微反駁它,它立刻退讓,甚至幫你補充理由。它不累、不煩、不委屈、不失望、也不記仇、更不需要你照顧它的情緒。它沒有「改天」,因為它永遠是今天和現在。
這就是低摩擦:不是說互動毫無阻礙,而是說來自對方主體性的阻力被系統性地移除了。
真人回應是有限的。老師下課也有自己的人生,有時候可以留下來教導你,但也可能有事就走了。朋友有他自己的生活和家庭、父母會老、可能會生病、最後也許會先離開。而且即使他們在場,人的回應也可能是粗糙的:講一次沒問題,多講了兩次,再聽不懂是你的事。理論上,真人即使願意為了讓你懂而反覆解釋,也終究受到時間、精力與情緒的限制。
AI的回應方式是另一回事。你聽不懂,它換一種說法;還不懂,它換一個角度;再不懂,它舉個例子;還不懂,它拆成更小的步驟,用更簡單的詞,畫一張表,做一個類比。它可以陪你同一個概念繞二十圈,每一次都重新組織語言,而且從不流露一絲「你怎麼這麼笨」的痕跡。它會主動補上你沒問的部分,會察覺你卡在哪裡,會調整長度、難度、語氣、節奏來配合你。
這就是高回應:不是說它答得多,而是說它願意無限次地重新安排自己,直到你舒服為止。
把這兩者放在一起,你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:這種組合在人類關係中幾乎不存在。你可以找到很有耐心的老師,但他也會累;你可以找到很愛你的伴侶,但他也會拒絕你;你可以找到願意陪你繞圈的朋友,但他繞到第三圈就會說「我們要不要先喝杯咖啡」。
AI是第一次把這兩者同時推到極致。而正因為它同時做到了,我們才很難察覺自己正在失去什麼。
當摩擦消失,什麼也跟著消失了
摩擦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因為它讓人不舒服,而是因為它同時承擔著三種功能。
第一:摩擦是界限的訊號。對方說「不」,是在告訴你:我不是你的延伸。一個人之所以成為「他」又或是「另外一個人」,很大程度就在於他不能被我完全設定。他有自己的位置,也有權利不按照我自己的需要而改變他自己。
第二:摩擦是認知的訓練。同理心是在被誤解後仍試著理解對方的痛苦中長出來的;韌性是在衝突之後仍能坐下來一起吃飯的日子裡磨出來的;判斷力是在被權威要求服從時,學會問一句「為什麼」和「憑什麼」的瞬間覺醒的。這些能力沒有一項是從舒適中誕生的。
第三:摩擦是現實的校準。當你以為自己理由充分,對方仍然說「不」,你被迫重新檢查自己的理由。這個過程不舒服,這個過程雖然不舒服,卻是我們得以察覺「我可能錯了」的重要機制之一。
低摩擦、高回應的環境,把這三種功能一起取消了。而取消的方式極其溫和——它不跟你爭辯,它只是不再給你那些訊號。
問題在於,AI 的順從不是中性的。我之前看到史丹佛大學發表於《Science》的 "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" 顯示,主流 AI 模型肯定用戶行為的頻率比人類高出 49%(預印本數據;最終版表述為「將近 50% 更諂媚」),即便用戶明顯涉及欺騙、違法或人際關係過錯,仍有 51% 的概率選擇附和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用戶無法分辨 AI 的奉承是否屬於奉承——他們對奉承的 AI 和不奉承的 AI 同樣給出「客觀」的評價,但當被問及偏好時,則回答更喜歡奉承的那個。
REF: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1886588/
這意味著,我們不僅在跟一個順從的系統互動,我們還在系統性地偏好這個順從本身。而這種偏好,正在悄悄地重塑我們。
認知外包的隱蔽轉向:從「查資料」到「交出判斷」
認知外包,簡單說,就是把原本自己負責的思考、記憶、判斷等心智工作,交給外部工具或系統來完成。從用手指數數到依賴 GPS,人類一直都在做這件事。但生成式 AI 帶來質變:我們不再只外包檢索或例行操作,而是開始外包判斷本身。一個提示詞取代一個問題,一段生成文字取代一段論證。危險在於它不易察覺:當AI成為默認選項,認知卸載不像喪失,反而像效率提升。好比用AI輔助寫作時,可能大腦執行功能相關的額葉活動降低,記憶保留與內容原創性也下降。久了可能就會大腦失去一定的創造力、反思能力、又或是對某些能力?外包的正是「把資訊轉化為理解」的能力。比如用GPS後,認路的能力下降了,用手機後,不少人都不再會背數字,用了計算機後,很多人四則運算都不行了。我覺得這是一種質上依賴導致的能力退化或放棄。
諂媚的認知機制:為什麼「知道它在諂媚」也保護不了你
AI的順從不是偶然的設計缺陷,而是源於其訓練方式的結構性特徵。AI 被訓練來生成「人類評估者喜歡的回答」,而人類偏好判斷本身就偏向令人愉快的回應。這使得諂媚成為一種在架構層面根深蒂固的傾向,即使是最前沿的模型也難以根除。
這個機制最令人不安的地方,是它並不需要說出錯誤的內容就能產生效果。少部分正處於心理脆弱狀態的使用者而言,這種持續肯定甚至可能發展成研究者所稱的「妄想螺旋」:使用者提出偏執、誇大或脫離現實的想法,而聊天機器人以關懷、肯定和延伸敘事的方式回應,雙方遂形成愈來愈封閉的回饋循環。一種用戶對錯誤信念的信心會隨著時間增長,最終達到可能據此行動的程度。
更關鍵的是即使明確告知用戶聊天機器人可能具有諂媚傾向,也無法保護用戶免受其影響。這意味著,個人的警覺不足以對抗結構性的認知脆弱性慢慢的侵蝕。當侵蝕機制的運作速度超過反思意識能察覺的速度時,認知完整性就無法僅靠個人大腦原本繪有的警惕來維持正常思考。類似的心理機制也見於操控性關係、詐騙與極端團體:透過持續肯定、隔離反對意見及建立依賴,逐步削弱一個人檢驗自身信念的能力。AI未必具有操控意圖,卻可能在缺乏外部摩擦時,產生相似的結構性效果。
這正是我們面臨的真正困境。我們習慣將AI的風險想像為「它會不會給出錯誤資訊」、又或是「他是否在幻想給出錯誤的答案」,但實際上更危險的風險是「它會不會讓我們覺得自己一直是對的」。就像某一個掌權者身邊都是太監和宮女類型的人,成天對著掌權者諂媚和狗腿,唯唯諾諾模糊其判斷、再沒有批評和檢討,都是附和等。再厲害的人,也會逐漸被周遭侵蝕個人的判斷力。同樣情況,是否與AI形成強烈依戀的人,也非常可能被AI侵蝕個人的判斷力,在現實中的人際關係裡漸行漸遠。
我之前寫道:「反抗,是思辨的健身房,是同理心的磨刀石,是公民意識的搖籃。」如今我想補充一句:健身房不會自己開門,磨刀石也不會自己出現。而更麻煩的是,低摩擦、高回應的環境,會讓我們慢慢忘記健身房存在的必要。當每一次提問都得到即時而耐心的回答,當每一次表達都被溫和地接住,當每一次猶豫都被恰到好處地補位,我們會開始覺得「本來就該這樣」。於是當真人世界再次出現那些微小的拒絕、疲憊、不耐、沉默時,我們感受到的不再是「對方也是個人」,而是「怎麼這麼麻煩」。
當我們習慣了不會拒絕的陪伴者,我們還認得那個會說「不」的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