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天王朝洪武六年,深秋。
文聖書院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,風過時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翻動泛黃的書頁。這座立世千二百年的學府,向來以「不臣君、不侍朝,唯聖理存心」為內院之訓,卻也以廣納天下士子的外院聞名於世。
十九歲的陳諱站在外院的「數術閣」前,袖口露出一角青玉算珠——那是他去年通過《九章算經》考核後獲准佩戴的「洛書珠」,在外院弟子中已屬難得。他的腰間懸著一支烏木為桿、筆鋒半舊的判官筆,筆桿上隱隱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,那是這些年練筆法留下的痕跡。
他今日來此,不是為了請教經義,而是聽說數術閣新來了一位講師,據說曾在朝中任職,後因厭倦黨爭,辭官歸隱,受書院之邀來此講學。
此人名叫柳問舟。
數術閣三樓的光線昏暗,幾排書架之間,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午後的陽光。陳諱踏上樓梯時,聽見樓上傳來撥弄算籌的聲音,節奏緩慢,像是一個人在獨自推演某道難題。
「……不對,這道『物不知數』若用《孫子算經》的解法,餘數二、三、二,最小解應是二十三,但若加上『物數不過百』的限制,便還有一解……」
陳諱站在樓梯口,看見一個身穿青灰色儒衫的中年男子坐在窗邊,手邊散落著十幾枚算籌,正對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張皺眉。
此人約莫四十出頭,眉宇間有股書卷氣,但眼神卻不像一般儒生那樣溫和,反倒帶著幾分見過世事的鋒芒。他的坐姿很隨意,一隻腳踩在凳子上,完全沒有講師應有的架子。
陳諱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靜靜站在樓梯口,看著他反覆演算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那人忽然嘆了口氣,把算籌往桌上一扔:「算了算了,這道題我算了三天,還是沒找出第二解。莫非是我記錯了題目?」
「沒有記錯。」陳諱忽然開口,「《孫子算經》卷下第二十六題,原題是『今有物不知其數,三三數之剩二,五五數之剩三,七七數之剩二,問物幾何?』柳先生這道題改成『五五數之剩二』,確實有兩解。」
柳問舟一愣,轉頭看向樓梯口的年輕人。
陳諱這才上前幾步,躬身行禮:「外院弟子陳諱,見過柳先生。弟子並非有意偷聽,只是見先生專注演算,不敢打擾。」
柳問舟擺了擺手,笑道:「什麼打擾不打擾的,我這人最討厭那些虛禮。你剛說這題有兩解?二十三我算出來了,另一解是多少?」
「九十八。」陳諱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柳問舟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在紙上飛快演算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:「果然!二十三加七十七得一百,超過百,所以第二解是九十八……你怎麼算得這麼快?」
陳諱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算籌,在桌上排列起來:「《孫子算經》的原理解法,其實可以推廣為『剩餘定理』。若將除數視為模數,只要求得兩兩互質之數的乘積……弟子斗膽,這些日子自己推演了一套算法,雖然還不完善,但應付這類題目已足夠。」
柳問舟看著他在桌上飛快排列的算籌,眼神逐漸從驚訝變成了認真。他湊近了些,仔細觀察陳諱的每一步推演,時不時點頭,時不時又皺眉思索。
半個時辰後,柳問舟忽然拍案而起:「妙啊!你這是把《九章算術》的『少廣』和『盈不足』融合在一起,又加上了你自己對『齊同術』的理解——這套算法,比書院裡教的那些死板的解法靈活太多了!」
陳諱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算籌:「弟子只是喜歡瞎琢磨,很多地方還不夠嚴謹。」
柳問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爽朗,驚起了窗外樹上的幾隻麻雀。
「好一個『瞎琢磨』!」他站起身,繞著陳諱轉了兩圈,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弟子陳諱。」
「陳諱,陳諱……好,我記住了。」柳問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以後你別叫我『先生』了,聽著彆扭。我比你大二十多歲,你要是願意的話,叫我一聲柳兄,我叫你陳老弟,咱們平輩論交。」
陳諱一愣:「這……這如何使得?您是書院聘請的講師,弟子不過是外院——」
「打住打住!」柳問舟擺手打斷他,「我這個講師,本來就是掛名的。書院請我來,說是講學,其實就是給我個地方住,讓我清淨清淨。你要是跟我講那些虛禮,那可真要頭疼了。」
他見陳諱還在猶豫,故意板起臉:「怎麼?嫌我年紀大,不配當你兄長?」
陳諱看著他那張雖然板著卻藏不住笑意的臉,終於忍不住也笑了起來,改口道:「柳兄。」
「這就對了!」柳問舟哈哈大笑,拉著他在窗邊坐下,「來來來,陳老弟,咱們繼續說你那個『剩餘定理』。我這裡還有幾道題,困擾我好久了,你幫我參詳參詳……」
接下來的日子裡,陳諱幾乎每天都會到數術閣三樓找柳問舟。
說是「請教」,實際上多半是兩個人對著一道題各自推演,然後互相對答案。有時候陳諱的思路更快,有時候柳問舟的解法更巧,兩人爭得面紅耳赤,最後往往發現對方的解法也有可取之處,於是又坐下來重新討論。
這一日,柳問舟拿出一道「圓城圖式」的題目——這是當時難度極高的幾何題,涉及圓與直角三角形的切線關係。按照傳統解法,需要用繁複的勾股定理反覆計算,往往要花上兩三天才能得出答案。
陳諱盯著題目看了一盞茶的功夫,忽然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,然後寫下一串算式。
柳問舟湊過來看,越看越驚訝:「你這是……用『天元術』設未知數?可『天元術』通常只用於代數,你怎麼用在幾何上?」
陳諱一邊寫一邊解釋:「我想把幾何問題轉化為代數問題。設圓的半徑為天元一,然後根據切線性質列出方程……您看,這裡的關係其實可以用一個二次方程來表示。」
半柱香後,他放下筆,把答案遞給柳問舟:「半徑十五丈。」
柳問舟接過那張紙,反覆看了三遍,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:「陳老弟,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我學『天元術』學了十年,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用。」
陳諱有些不好意思:「我也是瞎琢磨。前些日子在書院藏書閣看到一本李冶的《測圓海鏡》,裡面有一些用『天元術』解幾何題的例子,我就試著推廣了一下。」
「《測圓海鏡》?」柳問舟皺眉,「那是百年前的書,藏書閣裡有?」
「有,在最裡面的書架上,灰塵很厚,應該是許久沒人翻過了。」
柳問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嘆了口氣:「陳老弟,你知道嗎?我在朝中那些年,見慣了勾心鬥角、爾虞我詐。那些自稱『讀書人』的官員,嘴裡說著仁義道德,心裡算計的都是功名利祿。我厭倦了,所以才辭官歸隱,想找個清淨地方。」
他看著窗外的銀杏葉,語氣有些落寞:「來了書院之後,日子是清淨了,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直到遇見你——陳老弟,你讓我看到,原來這世上還有真正熱愛學問的人。不是為了功名,不是為了利祿,就是單純地喜歡琢磨這些數字、這些圖形。」
陳諱聽得有些動容,低聲道:「柳兄過獎了。我父親常說,學問是用來濟世的,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。我從小聽著這話長大,所以……」
「你父親?」柳問舟轉頭看他,「令尊是?」
「家父陳元敬,曾在青州做過一任知縣,後來因為得罪了上官,被罷了官。如今在家種田,偶爾教教我讀書。」
柳問舟眼神一動:「陳元敬……可是洪武元年青州水患時,那個開倉放糧、得罪了按察使的陳知縣?」
陳諱點頭:「柳兄聽說過家父?」
柳問舟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「那年我在朝中,聽說過這件事。有人彈劾你父親『私自開倉,目無朝廷』,要拿他問罪。後來是青州百姓聯名上書,說他救活了上萬人,朝廷才沒有深究。」
他看著陳諱,眼神中多了一份敬意:「你父親,是個好官。」
陳諱低下頭,聲音有些發澀:「家父常說,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種紅薯。他這輩子沒攢下什麼錢財,但青州的百姓,到現在還記得他。」
柳問舟忽然笑了,笑聲中帶著幾分感慨:「難怪,難怪你能有這般見識。你父親教你的,不只是學問,更是為人的道理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的山巒,沉默良久。
「陳老弟,你知道我為什麼厭倦朝堂嗎?」他背對著陳諱,聲音低沉,「因為在那裡,我看見太多人把『學問』當成工具,把『百姓』當成數字。他們計算賦稅、計算人口、計算如何從百姓身上榨取更多,卻從來不計算——這樣做,會有多少人家破人亡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陳諱,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:「我曾經也想做點什麼,可後來發現,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。我在朝中十年,上過無數奏摺,據理力爭過無數次,到頭來,那些盤剝百姓的政策,一條都沒有改。」
陳諱靜靜聽著,忽然開口:「柳兄,你覺得,什麼樣的學問,才是真正有用的學問?」
柳問舟一愣。
陳諱繼續道:「家父常說,學問如果不能讓百姓過得好一點,那就算是寫出花來,也是沒用的。我學算術,不是為了考功名,而是想知道——怎麼計算才能讓糧倉的糧食分得更均勻,怎麼規劃才能讓河堤更牢固,怎麼調度才能讓災民更快得到救助。」
他抬起頭,眼神清澈而堅定:「我想去當官,去青州,去家父曾經治理過的地方。我想試試,能不能用我學的這些東西,讓百姓過得好一點。」
柳問舟看著他,久久無語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翻動桌上的書頁,沙沙作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柳問舟忽然笑了,笑容中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:「陳老弟,你知道嗎?我本來打算在書院終老,再也不問世事。可是今天聽你這番話,我忽然覺得——也許我還能再做點什麼。」
他走回桌邊,在陳諱對面坐下,語氣認真起來:「青州我去過。那裡有文聖書院的分院,有『文閣』藏書樓,還有不少熱心學問的同道。如果你要去青州當官,我或許可以幫上忙——不是幫你謀官,而是幫你在那裡紮下根,讓你做的事,能真正惠及百姓。」
陳諱有些驚訝:「柳兄的意思是……」
柳問舟笑道:「我在書院也待膩了,正想找個地方走走。青州的文閣,我早就想去看看。聽說那裡藏了不少失傳的算學古籍,還有一些關於水利工程的記錄。如果能在那裡研究研究,或許能寫出一本對百姓真正有用的書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陳諱,眼神真誠:「當然,更重要的是——你一個人去青州,我不放心。朝堂上那些人,不會因為你是個好官就放過你。有我在旁邊幫襯著,至少能幫你擋一擋明槍暗箭。」
陳諱站起身,鄭重地向柳問舟躬身一禮:「柳兄厚意,陳諱銘感五內。」
柳問舟連忙扶起他,笑道:「又來了又來了!咱們是兄弟,不說這些虛的。來,坐下,繼續研究你那個『天元術解幾何』——今天不把這道題徹底搞明白,我可不放你走。」
兩人正討論得起勁,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身穿書院雜役服飾的年輕人氣喘籲籲地跑上來,看見柳問舟,連忙躬身道:「柳先生,不好了!山門外來了一群人,說是血神宗的,要咱們書院交出……交出一個叫『陳諱』的外院弟子!」
陳諱臉色一變,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判官筆。
柳問舟皺眉:「血神宗?他們來書院做什麼?」
那雜役搖頭道:「小的也不知道。他們有五六個人,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,穿著暗紅色的袍子,凶得很。書院的護院師兄們已經去山門了,讓小的來通知柳先生,說是……說是如果對方動武,請先生幫忙照看一下書院的學生。」
柳問舟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轉頭看向陳諱:「陳老弟,你得罪過血神宗?」
陳諱搖頭:「我從未見過血神宗的人。若說有仇怨,或許是因為家父——當年他在青州任上,曾配合蜀山派抓過幾個血神宗的外門弟子,把人交給了官府。」
柳問舟點了點頭:「明白了。父債子償,這些邪道中人最愛講這種歪理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陳諱的肩膀:「陳老弟,你跟我一起去山門。記住,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,你都站在我身後,不要輕易出手。」
陳諱按著判官筆,沉聲道:「柳兄放心,我雖然武功不高,但自保之力還是有的。若是他們敢動手,我這支筆也不是擺設。」
柳問舟看了他一眼,笑了:「好,有這份膽氣就好。走吧,咱們去會會這些血神宗的『貴客』。」
文聖書院的山門外,五六個身穿暗紅長袍的人一字排開。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,面容陰鷙,一雙眼睛微微泛紅,正是血神宗暗殺堂的副堂主——「血手」韓屠。
書院這邊,十幾名護院弟子手持戒尺、判官筆,神色戒備地守在門口。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講師,姓周,平日里負責教導外院弟子的基礎武學。
「周講師,」韓屠的聲音沙啞難聽,像是生鏽的鐵器摩擦,「我們今日來,不是為了跟貴書院過不去。只要你們交出那個叫陳諱的外院弟子,我們轉身就走,絕不為難任何人。」
周講師沉聲道:「陳諱是我書院弟子,不知他何處得罪了貴宗?」
「得罪?」韓屠冷笑,「他父親陳元敬,當年做青州知縣時,勾結蜀山派,抓了我們血神宗的幾個兄弟,把人送進了官府大牢!那幾個兄弟,到現在還關在裡面!這筆賬,我們不找他老子算,找他兒子算,已經是客氣的了!」
周講師神色不變:「陳元敬抓貴宗弟子,是奉朝廷之命。陳諱當時不過是個孩子,與此事無關。貴宗若是要報仇,該去找朝廷,該去找蜀山,找一個無辜的年輕人有什麼用?」
「無辜?」韓屠哈哈大笑,「周講師,你少跟我講這些大道理!江湖規矩,父債子償!今天你交不交人?不交的話,我們就在這山門外等著——他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書院裡不出來!」
他話音剛落,身後幾個血神宗弟子同時踏前一步,每個人手上都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血光——正是血神宗的「血煞掌」起手式。
周講師身後,護院弟子們也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,氣氛一觸即發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書院內傳來:
「我就是陳諱。」
眾人回頭,只見柳問舟 and 陳諱並肩走來。陳諱神色平靜,右手按在腰間的判官筆上,腳步沉穩,沒有一絲慌亂。
韓屠瞇起眼睛,打量著這個年輕人:「你就是陳元敬的兒子?」
「正是。」陳諱走到山門口,與韓屠面對面站定,「閣下要找我,不知有何指教?」
韓屠獰笑一聲:「指教?小子,你爹害得我們幾個兄弟蹲大牢,今天你得給他們一個交代!」
陳諱語氣平靜:「家父當年抓貴宗弟子,是因為他們在青州城外屠了一個村子,殺了三十七條人命。這件事,青州府有卷宗可查,朝廷有公文可證。那幾個人被抓,是罪有應得。閣下若覺得殺人放火是應該的,那儘管來找我報仇。但若你還有半分是非之心,就該知道——那幾個人,該抓!」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韓屠臉色變了變,隨即獰笑道:「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子!可惜,老子今天來,不是聽你講道理的!」
他猛地踏前一步,右手成掌,帶著濃烈的血光,一掌拍向陳諱!
陳諱早有準備,身形側閃,腰間的判官筆瞬間出鞘!
「鏘——」
烏木筆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筆尖精準地點向韓屠的掌心!
韓屠冷笑一聲,手腕一翻,掌勢變幻,血光竟然隨著他的動作凝聚成一團,硬生生擋住了陳諱這一筆!
「小子,你以為血煞掌這麼好破?」韓屠獰笑道,「當年你爹那點經驗,早就過時了!」
他掌力一吐,一股陰寒的血氣順著筆桿直衝陳諱手臂!
陳諱臉色一變,急忙撤筆後退,卻發現那股血氣竟然如附骨之疽,纏上了他的右手!
「陳老弟!」柳問舟大驚,卻苦於不會武功,無法上前相助。
韓屠得勢不饒人,雙掌翻飛,連連攻向陳諱。他的掌法狠辣凌厲,每一掌都帶著濃重的血光,顯然是想速戰速決,當場廢了這個年輕人!
陳諱咬牙揮筆迎戰,判官筆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烏光,勉強擋住韓屠的攻勢。但他的武功本就只是家傳的防身之術,對付普通江湖人還行,面對韓屠這種血神宗暗殺堂的副堂主,差距實在太大。
三招過後,陳諱已經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
第五招,韓屠一掌拍在陳諱的左肩上,陳諱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。
第七招,韓屠一掌掃過陳諱的右肋,陳諱險險避開,卻被掌風掃得胸口一悶。
第九招,韓屠雙掌齊出,直取陳諱心口!這一掌若是擊中,陳諱必死無疑!
陳諱來不及躲避,只能閉目等死——
就在此時!
一道清嘯破空而來!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一道青色身影從書院內電射而出,人未至,一道凌厲至極的筆鋒已經劃破長空!
「砰!」
韓屠雙掌上的血光瞬間破碎,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摔在三丈之外!
塵埃落定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站在陳諱身前,手持一支普通的毛筆,筆尖上還沾著一絲血光。他面容清秀,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容,一身青色儒衫隨風輕擺,恍若謫仙。
「劍筆生!」
周講師驚呼出聲,身後的護院弟子們也紛紛露出敬畏之色。
這個年輕人,正是文聖書院這些年最負盛名的天才弟子,號稱「筆道劍聖」的劍筆生!
韓屠掙扎著爬起來,低頭一看,自己的雙手掌心各有一個細小的血洞,鮮血直流。他驚怒交加地看向劍筆生:「你——!」
劍筆生懶洋洋地開口,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:「韓副堂主,你在我書院山門前動手傷人,未免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。」
韓屠臉色鐵青:「這是我們血神宗跟陳家的私人恩怨!劍筆生,你少管閒事!」
「私人恩怨?」劍筆生笑了損,筆尖輕輕一抖,那縷血光頓時化作虛無,「陳諱是我書院的外院弟子,他在書院裡,就是書院的人。你在我書院門口打他,我當然要管。」
他往前踏了一步,韓屠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。
劍筆生也不追,只是悠然道:「韓副堂主,我今天心情不錯,不想殺人。你現在帶著你的人離開,我可以當這件事沒發生過。」
韓屠咬牙道:「你——」
「嗯?」劍筆生眉毛一挑,手中的毛筆輕輕一轉。
韓屠只覺一股森然劍意鎖定自己,彷彿只要自己再多說一個字,那支筆就會瞬間洞穿自己的咽喉!
他額頭上滲出冷汗,終於認清了現實——眼前這個年輕人,可不是他能招惹的。」
「……走!」
韓屠恨恨地一揮手,帶著幾個弟子狼狽離去。
劍筆生收起毛筆,轉身看向陳諱,上下打量了一番:「傷得怎麼樣?」
陳諱扶著左肩,勉強站直身子:「多謝師兄出手相救。只是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
劍筆生點點頭:「你剛才那幾筆,雖然火候還差得遠,但應變不錯。能在韓屠手下撐過九招,外院弟子裡已經算難得了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笑道:「聽說你算學很厲害,連柳先生都對你稱兄道弟?」
陳諱有些不好意思:「不敢,只是喜歡瞎琢磨。」
「瞎琢磨?」劍筆生笑了,眼中閃過一絲興趣,「有意思。改天咱們切磋切磋——我用劍,你用算,如何?」
陳諱一愣:「用算……怎麼切磋?」
劍筆生哈哈一笑,也不解釋,轉身離去,只留下一句話:「等你傷好了,來內院找我。記住,我叫劍筆生。」
那天晚上,陳諱在柳問舟的住處敷了藥,左肩的傷勢已經好轉許多。
兩人坐在窗前,就著一壺溫酒,聊起了白天的事。
「那個劍筆生,」陳諱輕聲道,「果然名不虛傳。他一出手,韓屠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柳問舟笑了笑:「那當然。『筆道劍聖』這個稱號,可不是白叫的。聽說他去年一個人下山,單憑一支筆,連挑了三個邪道門派,殺了十七個高手,從此名震江湖。」
陳諱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道:「柳兄,你說……我要練多少年,才能像他那樣?」
柳問舟看著他,認真道:「陳老弟,你想像他那樣嗎?」
陳諱想了想,搖頭道:「不是想跟他一樣。我只是覺得,今天若不是他出手,我可能就死在韓屠掌下的。那種無力的感覺……我不想再經歷一次。」
柳問舟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陳諱繼續道:「但我更想的,還是去青州當官,做點實事。武功再高,也只能救幾個人。若是能讓青州的百姓過得好一點,救的人,就更多了。」
柳問舟靜靜聽著,良久,忽然笑了:「陳老弟,你知道嗎?我今天在山門口,看見你跟韓屠交手的時候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小子,果然沒看錯。」
陳諱一愣。
柳問舟道:「你明知道打不過他,還是站了出來,沒有退縮。這份膽氣,比什麼武功都重要。」
他舉起酒杯,對著陳諱:「來,陳老弟,敬你一杯。」
陳諱也舉起酒杯,兩人一飲而盡。
窗外,夜風吹過銀杏林,落葉沙沙作響。
順天王朝洪武六年臘月,陳諱決定離開書院,去青州參加科舉。
臨行前一夜,兩人坐在數術閣三樓,桌上擺著一壺酒,幾碟小菜。
窗外的風很冷,吹得窗紙颯颯作響。屋裡卻暖意融融,油燈的光芒映在兩人的臉上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陳老弟,」柳問舟舉起酒杯,「此去青州,前路艱險。血神宗那些人,不會輕易放過你。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,也不會因為你是個好官就繞著你走。你可想清楚了?」
陳諱也舉起酒杯,眼神堅定:「柳兄,我想得很清楚。家父當年能做的事,我也能做。就算最後失敗了,至少我試過。」
柳問舟看著他,眼中滿是欣慰:「好!這話說得痛快!」
兩人一飲而盡。
柳問舟放下酒杯,忽然道:「陳老弟,我決定了。等過完年,我也去青州。」
陳諱一愣:「柳兄?」
柳問舟笑道:「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再說,青州的文閣,我早就想去看看了。聽說那裡藏了不少好書,還有些關於水利工程的記錄。如果能在那裡寫出一本對百姓真正有用的書來,也不枉我這輩子讀書一場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當然,更重要的是——你這個『陳老弟』,我得看著點。萬一你真惹出什麼麻煩,我還能幫著出出主意。」
陳諱心中感動,站起身,鄭重地向柳問舟行了一禮:「柳兄厚意,陳諱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!」柳問舟連忙扶起他,「又來了又來了!咱們是兄弟,不說這些虛的。來,坐下,再陪我喝一杯。下次見面,不知是什麼時候了。」
兩人重新坐下,就著窗外的寒風,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。
不知不覺,已是深夜。
陳諱起身告辭。走到樓梯口時,他忽然回頭,看著柳問舟:「柳兄,你說……我們做的這些事,真的能讓百姓過得好一點嗎?」
柳問舟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道: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們不做,他們肯定過不好。」
陳諱點點頭,轉身下樓。
樓梯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終於消失不見。
柳問舟獨自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輕聲自語:「陳老弟啊陳老弟,你這一去,怕是會掀起不小的風浪。不過沒關係——風浪再大,也有我陪著你。」
他端起酒杯,對著夜空遙遙一敬,然後一飲而盡。
窗外的風,似乎也溫柔了一些。
順天王朝洪德二年春,陳諱在青州科舉中高中舉人,補了青州府下一個小縣的縣丞。
同年秋,柳問舟辭去文聖書院講師之職,帶著幾箱書,乘船沿運河南下,前往青州。
臨行前,他去了一趟數術閣三樓,把兩人這些年討論算學時留下的筆記仔細整理了一遍。那些紙張有些已經泛黃,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,有的嘹草,但每一頁都記錄著他們曾經的爭論、思考、恍然大悟。」
劍筆生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,看著他收拾,忽然開口:「柳先生,你真要去青州?」
柳問舟頭也不回:「怎麼?書院捨不得我?」
劍筆生笑了:「捨不得倒不至於。只是好奇——那個陳諱,到底有什麼特別的,能讓先生放棄書院的清閒,跑去那種地方?」
柳問舟轉過身,看著這個書院最得意的年輕天才,忽然問道:「你覺得,學問是用來做什麼的?」
劍筆生一愣,隨即道:「自然是悟道、修身、濟世。」
「濟世?」柳問舟笑了笑,「你口中這個『濟世』,是怎麼個濟法?」
劍筆生沉默了。
柳問舟繼續道:「你在書院,學的是筆劍之道,將來可以成為一代宗師,可以名滿天下。這很好,真的很好。但你知道嗎?這世上還有一種學問,不能讓你成名,不能讓你成為宗師,卻能讓千千萬萬的普通人——那些一輩子沒讀過書、沒見過世面的農夫、漁民、工匠——過得好一點。」
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筆記:「這些東西,就是那種學問。陳諱那小子,學的就是這種學問。我這輩子,沒能做成什麼大事,但能幫著他往前走幾步,也算是沒白活一場。」
劍筆生靜靜聽著,良久,忽然躬身一禮:「先生高義,弟子受教。」
柳問舟擺了擺手,笑道:「什麼高義不高義的,不過是跟著感覺走罷了。行了,我該走了。你好好在書院待著,將來有機會,咱們再見。」
他背起行囊,走下樓梯。
劍筆生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銀杏林的深處。
風吹過,金黃的落葉紛紛揚揚,像是一場無聲的送別。
許多年後,當陳諱在青州城頭望著漫天大雪,當柳問舟在海上漂泊數年只為尋找故人蹤跡,他們或許都會想起洪武六年深秋的那個夜晚——窗外寒風凜冽,屋內燈火溫馨,兩個原本陌路的人,因為對學問共同的熱愛,因為對百姓共同的牽掛,結下了一段改變彼此一生的忘年之交。
那時他們還不知道,前路有多艱險,風雨有多猛烈。
但他們知道,從此以後,無論走到哪裡,都不是孤身一人。
(前傳 陳諱與柳問舟的忘年之交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