砲火聲逐漸遠去,霧靄之下的海面一片狼藉。
三長兩短的鐘聲剛落,戰場彷彿被施了定身咒。海面只剩下火藥殘響間歇爆裂、水手落海掙扎呼救的聲音,以及浮動的木片、帆布殘骸與暗紅海水。
空中,那隻鸚鵡在煙霧間盤旋一圈,最後又穩穩落回摩根肩頭,口中一邊跳、一邊喚著:「帕雷!帕雷!」
摩根望著遠處那艘仍穩穩立於海上的「寶來號」,雙目微閃,卻未再下令攻擊。他只是轉頭向手下喝道:「先滅火、救人,把落水的拉回來。」
說完,他望著遠方,心中暗忖:「這孔家姑娘……還真不是省油的燈。」
片刻後,他親自登上一艘談判小船,劃向寶來號。一路上他都沉默思索,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幾顆足以改變戰局的雷火珠爆炸畫面。
「那砲彈……也不是普通火藥。那種爆炸的烈度和速度,可不是我們這些粗糙鐵殼砲彈裡面放點爆炸物就可以成功的……而這若能用來襲港、劫艦,還有哪個勢力能擋?」
他瞇起眼,心中已有盤算:「這玩意兒,不但這次改變這海戰的命運,也能改變整個海盜王盟的……不,或許是整個西海的規則。現在這才是我必須搞清楚的。」
當他踏上寶來號的甲板時,霧氣已散,火光漸熄,海風中混著硝煙與鹹味。他望向前方,只見孔寧站在艦首,淡淡一笑迎接他,而不遠處,一名少年卻更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那少年看來大約年僅十六,身長七尺有餘,肩寬腰窄,體魄健朗。眉如劍畫,目若星辰,膚色帶著些微古銅。儘管尚未及冠,卻已有儒俠之風,神態中自帶一股從容與決斷,彷彿戰術藏於胸中,劍氣蘊於心內。
「這少年……不簡單。」
一旁的霍遠潮見狀,笑著拱手:「摩根船長,久違了。沒想到今日竟在這樣的局勢下見面。」
摩根好像是來作客的,忘了剛才的死傷和損失,滿臉笑容豪爽地說:「『追浪人』霍兄,這一仗打得漂亮,佩服佩服。不過,這計謀怕是出自這位孔大小姐與這位少俠之手吧?」
霍遠潮笑道:「我只是聽命行事,真正的指揮官不是我,是我們的孔大小姐與她的師弟,陳文斌。」
摩根眼神一轉,立刻笑容滿面,轉向孔寧:「果然虎父無犬女,孔方掌門真是後繼有人啊。來來來,讓我正式認識一下這位少年英雄。」
孔寧微笑頷首,從容介紹:「這位,便是我師弟——陳文斌。今日雷火珠之策,皆由他設計、試算、決斷。」
摩根一聽,眼睛一亮,立刻拱手行禮:「原來如此,果然英雄出少年。你這一手雷火珠,可真是把我那三艘船炸得服服貼貼。」
孔寧輕聲一笑,忽然話鋒一轉:「既然摩根船長登艦,想必不只是來寒暄的。我們今日這一場,其實不過是想給船長展示一下我派新發明的雷火珠威力。現在效果看來,還算滿意吧?」
摩根大眼一翻,隨即笑著點頭:「滿意!太滿意了!我之前也是想看看賢姪女剛出海,不就是幫著孔方這神交已久的老朋友來練習一下姪女膽量嗎?沒想到賢姪女真是虎父無犬女,好、好、好。」
「好狐狸!好……嗚……」摩根肩上的鸚鵡還沒說完,被摩根拿起三角帽蓋了下去。
摩根轉頭說:「這次帕雷,我過來不就是正是想與貴派好好談談這新玩意兒的生意。」
孔寧眉梢一挑,故作隨意地道:「既是談生意,那我必須先聲明,這一筆交易,是我孔寧與摩根船長之間的『私人合作』,並不代表與整個海盜王盟的協議。」
摩根聽懂了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隨即大笑:「哈哈哈,好說好說,獨立帳,我懂。」
兩人目光交鋒片刻,摩根忽然換了個語氣,笑道:「不過話說回來,孔大小姐,你這場不是展示一下雷火珠,把我一艘船不小心打壞了,這應該算在帳上抵銷些?難道這還是……要立威給誰看啊?」
孔寧依舊不急不躁,語帶笑意:「這場戰,不過是一次技術展示。您不是也說了嗎?效果不錯不是正好,我們這也是順便請大家看看實際威力。順便順便。那麼,我們不妨進入下一段——正經的生意。」
摩根眯起眼睛:「我老了,不比你們年輕人反應快,得確認幾件事。這種雷火珠,可是不是你們錢能通神派的獨家?」
孔寧笑而不語,這時旁邊陳文斌袖中取出一張火藥構造的簡略圖紙,指著其中某個部位:「這段設計,是我親手調校的,只有我們自己人知道爆心與引信的延遲時差。而且,每一批雷火珠的外殼會略有微調,一旦有人仿製但沒拿到完整參數,隨便放進大砲中發射,只會自爆。所以應該是說這是我們師姊弟的獨門特約商品!而且要是為經由我等之手得到,反而可能得不償失,別想用海盜王盟那套搶劫來得到它。」
摩根輕哼一聲:「小兄弟,你這是威脅我?」
孔寧搖頭:「不不,我師弟這設計正是保護買家。這樣不就不怕買家的或被偷走反倒來被對付?」
摩根這才笑出聲來:「喔?這樣啊。哈哈哈……不愧是孔方的女兒。好,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他沉吟片刻,故作隨口道:「那要是我買了這玩意兒,回頭其他西海人問起這事……該怎麼說?」
孔寧淡然回答:「您只需要說,這是您與我——孔寧,之間的特殊合作。這不牽涉海盜王盟,這不屬於任何海約或軍備協議,只是一筆私人交易。」
摩根眼神一凝,旋即大笑:「聰明,聰明啊!老狐狸見過不少,你這小狐狸倒是讓人疼惜……也讓人怕。」
孔寧眼角微挑,語氣不動:「大伯讚美不敢當,我這不是就師姊弟賺點小錢看看嗎?」
這時她才展開下一階段的談判細節:「雷火珠一百枚為起訂,每枚價格三百兩,可依批量折扣。若您能在西海保障我們船隊航線一年安全,且每年可續,我可授予您『雷火珠』在海盜王盟內的獨家轉售權。不過這得加上三成利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銳利如刃:「這種火器,由我與我師弟親手設計與監製,自此一家,別無分號。肯定會讓您在海盜團中更有話語權的。」
摩根眼珠一轉,慢悠悠地說:「你這是在拐著彎說,面子裡子都給我,還加上有利可圖是吧?」
孔寧輕輕一笑,語氣優雅又暗藏鋒芒:「不是拐著彎,是直說。」
摩根眼珠一轉:「你這是在拐著彎說我有面子,還能賺錢是吧?」
孔寧微笑不語,摩根這才重重點頭:「成交!」「我要一百枚!此外,孔大小姐若願意讓我專屬銷售,我保證——你們船隊未來三個月在西海的所有航線,我摩根一力護之!」
摩根肩上的鸚鵡用著嘴把帽子戴回摩根頭上,接著叫到:「好交易、好交易!」
孔寧笑而不語,微微一點頭,算是成交。
摩根臨走前依然忍不住老氣橫秋地嘮叨著:「唉呀,年輕人真厲害啊。這世道要變了,變得連我都看不懂了!」
孔寧目送摩根登船離開後,轉身向陳文斌略帶歉意地說:「剛才我臨場做主,把雷火珠直接推出市場,未先徵得你同意,實在抱歉了。」
陳文斌搖頭一笑,語氣平靜:「無妨。雷火珠的威力,今晚過後,自然會傳遍整個西海。真正有眼力的人,不會錯過它的價值。」
他停頓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反倒是師姐您那句『不屬於任何海約或軍備協議,只是一筆私人交易。』的話……才是真正高明。」
孔寧輕輕一笑,未多言。
夜深,霍遠潮在寶來號的書房中鋪開一張薄紙,提筆如飛,將今日一戰的戰況詳記於上,封好之後,綁在信鴿足上,放飛夜空。
書信之中,字裡行間皆是讚賞與敬服——讚孔寧臨危不亂,智計百出;敬陳文斌少年老成,一擊定海潮。
那封信,正飛往金鼎島,也飛向錢能通神派真正掌權者的眼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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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能通神派總壇,金鼎島。
當信鴿落在主樓朱紅簷角的那一刻,孔方正伏案批閱帳冊,臉色沉靜如水,眼神如夜海無波。
他拆開霍遠潮的密信,一目十行地掃過內容,起初還只是眉頭微蹙,然而讀到「寶來號擊沉海盜雙艦」「雷火珠震懾西海」「與摩根私下議定合作」時,他忽然站起身,手中紙捲無聲地皺成一團。
「這丫頭……」
他拂袖轉身,腳步急促,推開後堂屏風,徑直走進內室。
尚楚憐正在替一盆蘭花剪枝,抬頭一見他神色罕見激動,便笑問:「怎麼了?你這樣子,像極了十五年前你知道我懷孕時的模樣。」
孔方呼吸微亂,但語氣帶笑:「我不是來吵妳靜修的。我是要告訴妳,我們家寧寧,這回真給了我一個大驚喜。」
他將信件遞給尚楚憐,看著她瀏覽內容時眼中露出的驚色與驕色,嘴角終於揚起:「帕雷的時機掌握得這麼準確,談判佈局滴水不漏,還能讓摩根親自下單——這孩子,把我這些年的本事都學會了。」
尚楚憐溫柔地放下信紙,輕聲道:「她不是把你學會了,是把你超過了。」
孔方聞言失笑,竟無反駁,沉吟片刻,臉色又漸漸沉下來。
「不過……」他轉身,吩咐侍從召集金堂堂主傅雲形與玉樓樓主蘇金玲,「這一仗,若不是寧寧反應快、陳文斌設下雷火伏線,我們現在恐怕不是在喝茶,而是在討論贖金多少。」
未時剛過,金堂與玉樓兩位樓主匆匆進殿。
孔方語氣不見喜怒,將兩封密信與情報文冊一甩扔在他們面前:「這就是你們說的『西海無異動』?莫根這種等級的主帥動手了,還能摸到我們寶來號的艦隊前頭?」
傅雲形與蘇金玲齊齊低頭,神色不安。
「情報出了這種紕漏,若不是我女兒反應快,我是不是該派你們兩人親自去摩根面前送贖金?」
蘇金玲拱手急言:「掌門,情報確實未及時捕捉,但我們已在調查摩根近期與南線走私商隊的關聯——」
孔方一拍扶手,聲如驚雷:「別給我找補!內線查不到,外線又失準,難道你玉樓全靠風月取勝?傅雲形,你金堂掌握商舖與押運,你的走線是不是也出了洞?」
傅雲形低聲道:「屬下無話可說。」
就在此時,尚楚憐與副掌門趙億金步入殿中。
尚楚憐輕輕拍了拍孔方的手背,語氣溫婉:「好了,這事已過,寧寧平安,還立了奇功。這兩位也不是沒盡力。」
趙億金也上前一步笑道:「掌門,這次反而證明了孔大小姐的能力。依我看,倒是該趁這次機會,好好讓外人知道——誰才是錢能通神派未來的真正繼承人。」
孔方冷哼一聲,但終於順勢坐回主位:「給你們個台階下,不是給你們機會推責。事後懲處我會再議,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談——」
他目光銳利地掃向眾人:「我要立刻在整個西海放出風聲,讓『金言小姐』與『雷算公子』的名聲傳遍江湖。我要所有人知道,今天這場仗,不是錢能通神派贖回來的,是我女兒與她師弟,打回來的!」
傅雲形與蘇金玲交換一眼,小心問道:「掌門是想……策動言路?」
孔方點頭:「商路、玉樓、江湖客棧、說書場、香舖廟口,凡是能說話的地方,都給我造聲。不是造假,是編得漂亮。雷火珠的威力、摩根低頭下單、寶來號反殺雙艦,這些都是真事——但要讓人愛聽,要讓人搶著傳。」
蘇金玲躬身道:「屬下明白,我會先從東岸三樓布點,讓玉樓姑娘在酒局、說書、私語之間自然傳播。」
傅雲形也附和道:「我來從商會走線,讓各地供貨商與航道代表放話,說雷火珠將改變海戰格局,掌門之女即將崛起,連摩根都求貨自保。」
孔方這才點頭:「很好,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這筆交易是摩根私單,與海盜王盟無關。」
他語氣緩慢卻每字斬釘截鐵:「我希望海盜王盟內部因為這筆單子互相猜忌。誰得了實利,誰沒分到;誰與錢能通神派暗通款曲,誰在被犧牲。」
趙億金笑了:「讓一筆單子,成為海盜王盟內部互相忌憚與不穩的開端,掌門這招,真狠。」
孔方眼神微微一亮,語氣平淡道:「狠不狠無所謂,有用就好。」
他放緩語速,又補上一句:「這雷火珠,不只是一次戰術上的勝利,更是未來海戰的分水嶺。等江湖與各國船主意識到這東西能改變戰法,誰掌握得早,誰就能稱霸水路。」
他冷笑一聲:「而這次交易,若運作得當,不但能讓摩根成為箭靶,也會讓其他海盜團對他心生忌憚與猜疑——我只需一根導火線,就足以讓整個西海燒起來。」
「說起這一仗,你們可聽說了嗎?那是三日海霧、七艘戰船、萬里濤聲中的驚天一戰啊!」
長峰民國峰北市「醉海樓」,一名說書人在高臺之上翻開折扇,語調昂揚。
「只見寶來號旗幟獵獵,一門雷火珠轟出,將那『水霧號』『霧氣號』兩艘海盜戰艦炸得天搖地動、火光萬丈,連『迷霧號』的舵輪都給炸歪了!」
「而當時那指揮之人,非刀非劍,一柄筆、一句話,卻讓海盜王盟的老狐狸摩根當場折服。她是誰?錢能通神派掌門之女、談笑間定生死的——『金言小姐』孔寧!」
「至於那位設計雷火珠的年輕公子,更是驚才絕艷,十六歲算破三船,號稱『雷算公子』陳文斌——人說他眉如劍畫,語不驚人死不休,一句話能改戰局,一式雷火定乾坤!」
說書人一拍驚堂木,語調一沉:「而從此西海之濤不止,江湖流傳四字——金雷雙星,自海戰初現,名動四方!」
樓內眾人齊聲讚歎,連茶都忘了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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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時,被傳頌的「金雷雙星」,正搭乘寶來號,劃破海霧,緩緩接近長峰民國的北方海岸。
這一場海上旅程已持續將近一周,風浪未曾太大,卻讓船隊上下皆積壓著沉默與期待。當遠方海岸線漸漸浮現,陽光灑落在峰北灣口,那仿若夢境般的輪廓,讓所有人心頭微震。
霍遠潮站在甲板前,披風微揚,回頭一望正凝視海天交界的孔寧與陳文斌。
「那就是峰北市?」孔寧望著前方問道。
「沒錯,長峰民國第一大港,也是一個……不太一樣的地方。」霍遠潮語氣頗有深意。
果然,船隊剛靠近港灣,就見前方海面已有數艘深灰色塗裝、船舷掛著「雷霆義旗」的艦船正等候著。他們不是來警戒,也不是來封鎖,而是整齊排列,恭候接引——正是霹靂堂的接待船隊。
霹靂堂的旗幟高懸,艦隊井然,船身側舷甚至繪著「萬里飄」的暗號字樣,顯示此次親迎者不僅是分部人物,而是情報中實際掌握行動指揮權的女俠風芷。
「怎麼……這麼光明正大?」陳文斌皺眉,看向靠近港口的景象。
岸邊霹靂堂的代表竟與港口的海關人員笑談寒暄、攜手入關,毫無任何遮掩與避諱之態,這與他們原本對江湖門派與官方之間的互動想像大相庭。
「是啊,這還是江湖人嗎?」孔寧輕聲呢喃。
霍遠潮笑了笑,說道:「你們該習慣了,長峰民國是個『表面民主、實際財閥與民間勢力共同統治』的地方。雖說什麼『公議廳』、『民選代表』,但實際上,能控制這些人的,早已是財團、黑道與地方勢力。」
他語氣一轉,語調淡然卻頗為老練:「而霹靂堂就是這裡最大的民間勢力,表面俠義,實則根深蒂固。峰北市,就是他們的地盤。」
「這裡不是順天王朝,也不是你們熟悉的商業共和。門派與政府不再對立,而是彼此依附、互相交換利益,達成一種合作、交易、共存的特殊平衡。」
孔寧沉默不語,若有所思。
陳文斌則望著霹靂堂船隊中的一艘旗艦:「那艘船頭的女子……應該就是『萬里飄』風芷吧?」
「沒錯,霹靂堂峰北分部的實際掌權人之一。」霍遠潮語帶敬意,「據說她曾一人潛入拳幫重地『霸拳樓』,從金權幫主親信的書案中偷出一份機密文書,來去無聲。當拳幫幫主金權發現時怒不可遏,當場一拳轟死三名守衛,自此對風芷下達了地下追殺令。」
船隊靠岸,港口一陣號角聲響,碼頭上已有迎接隊伍整裝待發。
風芷一身素白輕甲,披風隨風飄揚,雙目明亮,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孔小姐,陳公子。」她踏上寶來號甲板,對著兩人緩緩一拱手,「我們霹靂堂接獲通知,特來迎接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。」
她語帶笑意,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,輕輕一抱拳:「金雷雙星名不虛傳,今日一見,倒讓風芷多了一分敬意,也多了一分好奇。」
「金雷雙星?」孔寧與陳文斌對望一眼,幾乎同時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字稱號。
風芷一聽,笑得眉眼彎彎:「消息可都傳開了,『金言小姐』孔寧、『雷算公子』陳文斌,兩人聯手在海上打敗海盜王盟的老狐狸摩根,這可是連我都沒辦法辦到的事。」
孔寧笑了笑,謙虛道:「江湖傳言都誇張了些,只是剛好佔了些地利與時機罷了。」
陳文斌也輕聲補了一句:「我倒是沒想過自己會變成茶館酒樓裡的談資。」
風芷輕哼一聲,眼中帶笑:「傳言誇張總好過無人問津,江湖名號這東西啊,起得早不如起得響。你們兩個這回可是名動四海了,走在峰北街上可得小心別認出來要簽名。」
說罷,她與霍遠潮打了個招呼,便安排手下點貨交接,自己則笑道:「貨物這些事我安排人處理,兩位金雷雙星既是首次來到峰北,可得讓我這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一番。」
「走,去十一樓請你們吃飯!」
孔寧與陳文斌還未反應,風芷已然轉身大步前行,語氣滿是豪氣:「而且今天我可以報公帳,放開吃!」
走在峰北街道上,街市熱鬧非凡,樓閣錯落,沿街招牌林立,香氣四溢。街上販賣小吃的攤販絡繹不絕,叫賣聲不絕於耳。
「這家的鹹香蒸餅一定要試,裡頭包的是醃芋頭與紅葱肉絲,外頭再灑上三味醬粉,甜鹹交錯……啊,這間的牛雜燉也是極品,湯底用的是藥材和陳年醬滷熬八小時……還有這個!峰北豆花,口感像雲一樣輕——」
風芷興奮地介紹著,每說到一樣就拉著兩人湊近聞香,彷彿早已忘了她是霹靂堂中情報頭目,而不是一名美食快嘴的市井女俠。
孔寧低聲對陳文斌笑道:「這樣的風芷,若在商業共和早被請去當小吃推銷代言人了。」
陳文斌淡淡一笑,補了一句:「她剛剛說的那三樣,我其實……都想試試看。」
風芷耳尖,立刻轉頭:「放心,我通通打點好了,還有你們沒聽到的也點了,我有預算。等一下都會送到我們吃的地方!」
不多時,他們抵達峰北市最繁華的商館群——「十一樓」。
那是一片連綿不斷、建築樣式各異的市集群落,由十一棟彼此相連、各有用途的樓宇組成。自街市起樓,向內層層嵌套,越走越深,各樓間以長廊、亭榭、樓橋相連。
「這裡是我們霹靂堂出資合建的商務區,外面是商戶登記與交易所,裡面有劍館、藥堂、訓練場……但最受歡迎的,還是我們今天要去的——小吃樓!」
他們穿過幾重樓宇,來到十一樓最中央的一處開闊樓層。此處樓高三層,中庭採光極佳,樓內布置仿古集市,木質攤位錯落有致,蒸汽香氣彌漫,銅鍋翻滾之聲與吆喝聲交錯。
這裡有賣鐵鍋煎餅的老伯,餅皮澆蛋再灑辣椒;也有煙燻鴨舌、醬燒魚腹、醋香紅豆糕、椒鹽蹄筋、桂花茶凍等應有盡有。
風芷早已熟門熟路地帶兩人走進一個座位區,一邊招手叫小二:「酸菜花生雞、百香酥魚卷、鹹水炸糕、雪菜豆乾燒……全上!還有等一下送來的小吃也都是我們的,可別送錯桌了!」
等菜陸續上桌,她才正經起來,轉身對兩人說:「不多說廢話了,吃是吃,正事也不能忘。孔大小姐,我們要怎麼展開接下來的合作,最好今天就談出個初步意思。」
孔寧還未開口,突然,附近幾桌的客人一陣騷動,紛紛低頭結帳離席,甚至有人拉著孩童快步退開。
風芷眼神一凝,轉頭看去,只見樓梯口處,一群人正氣焰囂張地步入。
走在最前的,是一名身形壯碩、雙臂青筋畢露、滿臉橫肉的男子。
拳幫在峰北市的分堂堂主——嶽河。
嶽河大搖大擺走入小吃樓,身後幾名拳幫手下手插腰、嘴叼牙籤,步伐橫行霸道,所經之處,食客紛紛退避。有人剛起身,腳還沒站穩,就被拳幫小嘍囉一把推開,還冷聲嘀咕一句:「滾遠點,拳爺要坐的地兒,還輪得到你佔?」
嶽河目光橫掃全場,咧嘴一笑,語氣充滿挑釁:「喲喲喲,這不是我們霹靂堂的風姐嗎?怎麼,今天還帶著兩隻小雞仔出來逛街吃飯啊?我聽說你們這兩個小鬼叫什麼……金、雷、雙、星?」
「金個屁、雷個蛋,這名字也太敢吹了!」
幾名拳幫手下一聽,哈哈大笑,其中一人更是指著陳文斌說:「就他?這小白臉看著還沒我家狗有殺氣,居然打贏摩根?吹牛也得找個像樣點的劇本!」
整個小吃樓氣氛瞬間凝固,原本香氣四溢的空間,轉眼只剩下壓抑與騷動。
風芷放下筷子,緩緩起身,目光如寒霜:「嶽河,這裡是十一樓,不是你拳幫後院。你來這裡吠什麼?」
嶽河哈哈大笑,拍了拍胸口:「放心,我又沒帶兵打架來,風堂主不是最講規矩的嗎?這裡不讓動手,我尊重。但你總不能管得了我嘴巴吧?」
他目光轉向孔寧與陳文斌,嘴角帶著嘲弄:「我就是來瞧瞧,這什麼金雷雙星有沒有三頭六臂,還是只是兩塊金漆招牌,敲一敲就碎了。」
空氣驟冷,周遭食客無不低頭避讓,只有孔寧與陳文斌依然坐於原位,目光平靜。
孔寧輕輕擦了擦嘴角的油漬,緩緩站起,語氣平和:「你若想聽『金言』,我可以奉陪;你若想試試『雷火』,我不保證這十一樓還留得住完整的樓頂。」
風芷冷笑:「嶽河,你最好想清楚,這裡可是公認的停武區,你要是敢動武,不只是霹靂堂,整個峰北市的江湖秩序都會開了你。」
嶽河臉色一沉,冷哼一聲:「你們這幫正道,也就靠嘴皮子利索……不過嘴硬歸嘴硬,真有種的話——」
他忽然俯身湊近孔寧與陳文斌,語氣低沉而陰冷:「明天巳時,咱們拳幫在拳堂地底的『武鬥場』開門,毛頭小子想證明自己不是招牌貨,就去那裡走兩招,讓拳幫瞧瞧你們的『金雷』是不是只會放煙火。」
他站直身體,語氣轉為高亢:「當然啦,要是膽子不夠,躲在霹靂堂的裙子後頭,也沒人笑你們……」
拳幫眾人桀驁離去,但餘下的氣壓與殺意仍在空中盤旋,久久不散。
嶽河一行人離去後,氣氛仍有餘震。風芷輕咳一聲,舉起酒盞打破沉默:「來,咱們把剛剛那股氣散一散,菜還熱著呢。」
孔寧舉杯應酬一笑,話鋒卻穩穩拉回正題:「我們這批三十枚霹靂飛火彈與二十個鐵堂機關盒,應已交接清楚。重點是,霹靂堂打算怎麼談下一批的數量與價碼。」
風芷微笑不語,挾了一塊百香酥魚卷慢嚼數下,才開口道:「霹靂堂若不滿意,今日也不會請二位入席。不過嘛,數量是可以談的……價錢嘛,就得看貴派的誠意與未來的態度了。」
孔寧回敬一句:「天工閣那邊也不是天天能排單,有時候不是不給,是搶不來。」
兩人唇槍舌劍,話語皆繞著「技術配額」與「交貨彈性」打轉,表面客氣,實則互探底線。
風芷放下酒盞,忽而笑道:「不過話說回來,我更想問的是……傳聞中在海戰中你們那種新型砲彈,真是會爆開?都說連摩根那老狐狸都吃了虧當場被毀了一艘船?那可不是一般砲彈能辦到的效果。」
她語氣轉為嚴肅些許,目光微凝:「我們霹靂堂在海上也需要護航商隊,海戰交手的次數不少。若這種雷火彈真如傳言那般能控距離、集火點爆,對海戰的戰術佈局簡直是天翻地覆的變革——以前打仗遠距離先一陣砲擊,打得差不多時靠近再打,現在若能在對方靠近前就炸掉主舵,連接戰都不必。」
「不只是我們,連長峰其他港口的水幫與商路保護組織,也都在關注這種武器。我敢說,若你們能提供,怕是從朝廷到海幫,沒一個不想買這。」
孔寧微微一笑:「雷火彈不同於這批飛火彈,那批是為水上交鋒所改造的試作品,火力集中、爆心延遲,可控性還在測試階段。」
風芷眸光閃動,低聲道:「若這東西真能穩定量產,將來的海戰規則會被你們整個改寫……」
她補上一句:「霹靂堂對它,很有興趣。」
孔寧笑而不語,略一頷首:「那我們就等不久後交談時,好好談談未來合作的空間了。」
酒過三巡,風芷話鋒一轉,語氣轉為凝重:「說正經的,你們真的要去拳幫那什麼武鬥場?」
陳文斌點頭:「我們的名聲被他們當場挑釁,若不應戰,反倒叫人看不起。」
風芷搖搖頭,語氣一沉:「拳堂不是普通比武台,是賭場,是圈套。嶽河至少是第七層的實力,他要你們上場,怎麼可能只派三層的小角色?你們至少會被推進第四層,甚至第五層。」
她放下酒盞,語氣變得專業而銳利:「拳幫的武鬥場是九層制。第一到第三層是給外人、混混、街頭拳手爬名聲的地方。進了第四層,就算是幫內正式拳士的試煉台,每一層都要累積勝場才能晉升。第五層以上叫做生死圈,進去得簽生死狀,拳幫拿你當財源也拿你當工具。之後第六層以上江湖上常稱為殺局,不少直著進去橫著出來。不少人除了搏名聲和錢財外,有時也為了報仇或是殺了對方而去。」
她頓了頓:「嶽河是七層的拳王,坐鎮一方,等於是拳幫堂主級人物。他敢當眾開口邀戰,不可能讓你們只是隨便打一場過場而已。」
她從懷中取出一疊薄冊:「這是我們從黑市整理來的『拳堂戰力榜』與『場層結構』,還附有近期幾場拳鬥的賭局紀錄。也算你們運氣好,我剛好帶在身上,你們好好看一看。」
陳文斌接過冊子,迅速翻閱,眉頭越皺越深。他忽然低聲問:「若是想操作賭局,有沒有先例?」
風芷聳聳肩:「拳幫不在乎你賺錢,只要你玩得起。他們最怕你不買注、不上場。」
飯局結束後,風芷親自送兩人返回旅舍,叮囑他們:「我會安排人關注拳堂內部消息。你們若真要上場,起碼要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場地和對手。我派人去打聽一下,晚點會送給你們查到的明天對戰資料。」
夜色降臨,旅舍內燈火微明,孔寧與陳文斌對坐於案前。
「這拳幫打拳度盤的規矩……其實正好給我們一個機會。」孔寧輕聲說道。
陳文斌靠著燭光一頁頁推算拳堂賽制與賭盤:「從賭資結構來看,第三層以下多為娛樂場,第四層開始抽成跳漲,五層後會有錄影石紀錄、打榜賠率,代表更多賭客和拳幫會更關注,賠率也會更多。」
「所以你是打算……?」孔寧看著他。
「我推測和猜想,明天我們可能會從第三層開始打,畢竟我們是外來的人,而且不會在這裡待很久。拳幫的目標其實應該還是在霹靂堂,我們要是敗了,除了貶低錢能通神派和我們的名聲外,更重要的是打壓霹靂堂的名望和勢力,說不定還想坑我們一筆和試探試探我們倆。」
「只要在場內觀眾下注比例配合,控制讓利與假信息,再加上我們自身表現……一天下來賺一筆沒問題,還能讓錢能通神派的聲望在峰北城炸開。」
陳文斌繼續看著不久前風芷給他們的冊子:「我來想想要如何設計,如果能控制場內觀眾下注比例配合,加上賭場讓利與假信息,再加上我們自身一些適當的表現……嘿嘿……」
孔寧聽完後沉默片刻,隨即抿嘴一笑:「我就知道你這麼精明的,一定會算好了。」說完便拍了拍腰上的錢袋子。「嘿嘿嘿,我就說錢袋有點扁了。今天雖然吃免費的,但總沒有自己賺錢來的爽。說說細節你要怎麼操作?」
陳文斌說道:「通知峰北市的情報組,兩個一個時辰內,把這地下拳幫的武鬥場最近半年的一些賽事資料等都送來。我們這不是剛好可以用到我們在金樓和玉樓的經驗了嗎?」
兩人相視,燭火映照下的眼神充滿凌厲與謀算。
這不只是名聲之戰,更是一場精算下的,錢與拳的豪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