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業共和,金鼎樓,晨光透過許多華麗的琉璃窗照亮了大樓的各處,卻未能驅散盤踞此時坐在書房中陳文斌心中的陰霾。
他這幾日來總感覺心神不寧,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縈繞在心頭,讓他無法專心於學業與機關推演。
「小姐,文斌最近總是心神不定,夜裡還時常驚醒……」
服侍孔寧的侍女低聲對她報告,孔寧聽後挑了挑眉,抱著她的小錢袋輕輕拍了拍:「我這師弟一向冷靜,這次竟然還會失眠?」
她轉頭望向遠處的窗外,目光微微沉了沉:「他不是無故焦躁的人,應該是有事情發生了。」
確實,這幾日來,陳文斌已經多次請求錢能通神派幫他打聽父母的消息,而孔方也已安排人手調查,但一直沒有確切的回報。
直至今日午後,孔方終於收到了來自順天王朝的消息。
孔方坐在金鼎樓的議事廳內,手中捏著一封剛送達的密報,靜靜地閱讀,目光深邃,未發一言。
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,趙億金、傅雲形、沈錯刀與蘇金玲四人皆端坐一旁,等待著掌門的裁決。
「大人,陳諱……真的死了?」趙億金打破沉默,語氣略帶謹慎。
「消息確切,陳諱已在青州刺史府內遇刺身亡,而林晚螢在攻打血神宗時遭到伏擊,被擊落山谷,應該也是凶多吉少。現在的情報顯示應該是常言教策畫的,因為兵部馬上就奪到了青州的控制權,我們的貿易已經受到影響了。」
孔方低聲念出這句話,金幣在他的指間輕輕轉動,目光不帶絲毫情緒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商場上的交易結果。
室內陷入一陣沉寂,每個人都在思考這件事對錢能通神派的影響。
傅雲形最先開口,語氣冷靜:「無論如何,門派的利益為上,我認為現在應當立刻派人與常言教接觸,確保我們的財務與貿易關係得到最少的影響。」
沈錯刀則冷哼一聲,手指不自覺地摸上一對銀判官筆:「當年陳諱指導過我判官筆法,他對我有半師之恩,現在他死了,我們就這樣坐視不理?這與錢能通神派商業信用強調的『情義』不符!」
「情義?」傅雲形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語氣不疾不徐:「這裡是商業共和,是錢能通神派,感情不能當飯吃。我們說的是利益、是財富!」
「哼,你這個只知道賺錢的商人,還有點江湖人的氣度嗎?」沈錯刀怒道。
「兩位別吵了。」一旁的蘇金玲輕輕搖動著手中的折扇,語氣魅惑卻帶著一絲深思,「陳諱的死亡代表青州已亂,未來數月續動盪,無論我們是否插手,整個局勢都會改變。我建議先觀察形勢,利用輿論來壓制兵部,讓天下人都質疑這場刺殺的真相,讓我們的商路變得更加有利。我會先派出我的女孩們找出這次暗殺的布局情報,這樣我們才可以計畫和依計行事。」
「但是還有一個問題。」趙億金語氣低沉:「陳文斌,還有大小姐孔寧。」
所有人聞言皆陷入沉默。
他們的討論可以牽扯商業、政治、江湖、戰爭,但最棘手的,仍是情感與未來的影響。
十幾歲的陳文斌,雖然年幼,但他是陳諱之子,若他知道自己的父母雙亡,他會如何反應?這對門派來說應該如何,這對未來的變數是什麼?
而孔寧……身為孔方的女兒,不但是陳諱和林晚螢的弟子,又與陳文斌關係匪淺,她又會如何面對這件事?
孔方靜靜聽著眾人的意見,一邊思考、金幣在他的指間飛快轉動著,最後,他緩緩開口:「此事還不能輕率決定。」
「蘇金玲,你的建議很好,利用輿論壓制兵部,讓順天王朝與青州的局勢更加混亂,這會讓我們有更大的談判籌碼。情報更是重要,去查出和確認陳諱和林晚螢的死是否是常言教誰幹的,我也好好算計算計。」
「沈錯刀,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現在還不是報仇的時候。兵部的行動背後必有更深的計謀,若我們現在便輕舉妄動,只會讓門派陷入不必要的風險。」
「趙億金,你立刻通知封鎖消息,在我見過柳問舟之前,確保陳文斌暫時不會得知此事,」
「至於傅雲形,你安排與兵部的聯繫,但暫時不做出任何承諾,先看順天王朝其他人的反應。」
「最後,我剛剛收到消息,柳問舟已在趕回商業共和的路上。」
「我們先見他,再做最後的決定。你們先退下吧。」
「是!門主。」
眾人離去後,孔方神情微微一頓,眼眸緩緩閉上,指間轉動的金幣倏然消失。突然手一抬
「咻——砰!」
一道金光閃電般破空而去,直擊房間另一端的大理石牆。只見石牆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細小的孔洞,洞口邊緣微微焦黑,似乎還殘留著金屬撞擊的餘痕。
孔方緩緩睜眼,長年保持那嘴角的笑意已消失無蹤。他看著那道痕跡,低聲道:「這買賣……可能要虧了。」
一向和氣生財的孔方,難得露出一絲不悅的神色。
幾日後….
夜幕低垂,商業共和的海風微涼,潮水拍打著碼頭,發出低沉的回響。
一艘商船緩緩靠岸,甲板上的身影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有些模糊。柳問舟一身風塵僕僕地踏上金鼎樓的碼頭,海風吹起他的衣襬,映出肩上的些許血痕,眼中滿是沉重與疲憊。
高樓之上,孔方負手而立,遠遠望向碼頭上剛下船的柳問舟。
「這可是少數我虧了還想做的買賣,但我得跟這位柳先生談談….」
夜深,藏書閣後院的燈火燃得穩,風靜得出奇,像是怕擾了什麼。
柳問舟沉默許久,望著陳文斌那張蒼白但緊繃的臉,終於開口。
「背後算計和殺害你爹的人,根據你爹和我的推斷就是常言教。」
這句話像一柄鈍斧,劈入少年心中。
「第一波,是青州官道上的刺客,假扮叛軍,趁他巡防時動手……」柳問舟語氣沉冷,像在刻字,「那幫人動作極快,招招殺招,但被你爹算破破綻,殺了三人,其餘逃脫。」
「第二波,是拳幫的人,混進街巷鬥毆中偷襲。你爹當時中了一拳,內傷很重……那叫嶽海的,應是常言教請來的拳幫高手。」
陳文斌的手緊握,指節泛白,牙咬得幾乎要碎。
「最後,是海盜王盟的亡靈獵手維戈。想必也是常言教花了大價錢請來暗殺你爹的。」
柳問舟說到這裡,聲音已不像是講故事,而像是在回憶每一道傷痕。
「我趕到時,陳諱已身中數槍,躺在血裡……但他還撐著,把這些筆記給了我。」
柳問舟從懷中取出一個防水布包,雙手遞上。
「這是他多年來關於數學與機關術的筆記,還有他與你娘在荒島地宮的探索紀錄。他說:『這些東西是給文斌的。將來走什麼路,由他自己選。』」
陳文斌接過那幾本筆記,指尖冰冷,書頁微微發抖。
柳問舟接著道:「我跟青洲府人員交代你爹的事,就直接趕去烏山你娘報信……但我還是晚了一步。」
他語氣一沉。
「血神宗伏擊蜀山討伐隊,背後有火賀派協助,那夜,你娘與周天寰長老聯手要殺出重圍。但她……」
他低下頭,嗓音壓得極低:「她最後被人偷襲,身中火爆符籙,墜落深淵……你娘的師傅周天寰交給我這些。」
他取出第二疊小冊子:「林家的算符和玲瓏算匣的製作圖,她多年自創的算法武學的筆記……還有一冊叫《林家算法精要》。」
「……想必她早就也有預感知道,自己可能回不來了。」
陳文斌盯著那些筆記,眼神像是失焦了,半晌無語。
「我不想你今天就說要報仇。」柳問舟緩緩道,「你還太小,而且心地善良。真正殺人別說都沒學會,更別說理解殺人的代價和意義。我希望你能冷靜思考,想想你要怎樣先壯大自己。」
「但你要記得,這是條長路。你想報仇,就要有實力,也要能活到那一天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微凝。
「現在,你要學好武功,機關術別丟,算學也不能落下。還有——」
「你得牢牢守住跟孔方的關係。」
陳文斌抬眼,眼神中多了一絲茫然:「孔叔?」
柳問舟點頭。
「他是商人,腦袋又快也又狠。但他有義氣。你這些年能安穩長大,他出力最多。」
「……他不是那種會明著替你報仇的人,但他應該會暗中幫你,也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,給你最關鍵的援手。」
陳文斌低頭,緩緩將兩包筆記收入懷中,像是把兩座山壓進自己身體裡。
「……我會記得的。」
就在這時,後院傳來一陣極輕的啜泣聲。
兩人同時轉頭,只見書架後的小影一縮,然後,熟悉的小女孩身影顫顫地走了出來。
「師姐……?」陳文斌喉頭一緊。
孔寧眼圈通紅,鼻尖也紅紅的,一雙小手緊握衣角,站在月光裡像是個剛聽見世界崩塌的孩子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偷聽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擔心你沒回房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眼淚掉下來,卻又倔強地不肯擦,只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。
「你爹娘是我師父、師母……我也想幫忙報仇……」
陳文斌望著她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翻騰,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柳問舟滿是疲憊的站起身,慢慢退後一步,輕聲道:「文斌、孔寧,你們早點休息,我也累了,我先走了。」
夜風掠過燈火,閃爍不定。兩個孩子的影子映在地上,並肩站著,沒有哭聲,只有沉沉的靜。
藏書閣後院,夜色未散,兩道身影在燈火餘暉中靜靜站著。
孔寧的眼眶還泛著紅,卻強忍著不再掉淚。她袖口濕了一片,但仍挺著背,像是在努力扮演一個真正的「師姐」。
「我要報仇。」
陳文斌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,「但我知道光靠我自己不夠,我需要幫助、需要力量……」
他轉頭看向孔寧,認真地說:「妳是我的師姐,也是我最信得過和唯一剩下的親人了。你可以幫幫我嗎?」
孔寧抿著嘴點了點頭,沒讓他說完就開口:「你是我唯一的小師弟。更別說那也是我的師父和師娘,那我當然會幫你,」
她說得乾脆,沒有一絲猶豫。
陳文斌從懷中取出一本筆記,小心地遞給她:「這是《林家算法精要》,我娘最後交給柳叔的。裡頭不只是算術,還有她對機關術的理解,我覺得她一定會要給妳看和學習。」
孔寧接過,輕輕翻了一頁,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筆記與符號,神色瞬間嚴肅下來。
「這些我全都會去學,也一定得學起來,不會辜負師娘的。」她合上書本,語氣堅定。
「我小時候……娘曾經和我說過林家當年被滅門的事,」陳文斌低聲說,「她沒多講細節,但我記得那天晚上她的眼睛紅了一整夜。她說林家有人被當成妖邪,被誣陷,也說那些真正想滅門的,藏在算術背後。」
「這帳,早晚也要算。」他加了一句,語氣冷了幾分。
孔寧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仔細思考,忽然說道:「我們報仇,不能只是打打殺殺。我們得比那些人更會算,更早一步知道他們要做什麼。」
「你娘的算法很厲害也是個寶藏,我會幫你一起學習和整理、重新推演。這些東西,都可以幫助我們和說不定藏著一些線索。」
她語氣沉著,語調不急,卻字字穩重。
「還有,」她接著說,「你現在不能急。你才十二歲,身體、內力、心法等……都還在進步中。我們要好好準備變得更厲害,才能在未來報仇。」
陳文斌垂下眼,沒反駁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孔寧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,那動作很自然,不帶一絲矯情,像是兄妹間的默契。
「明天早上,我陪你一起去找我爹。」
「你爹?」陳文斌微愣。
「嗯,」孔寧點頭,「這世上最會算、最會等、最會看人心的,就是他。我雖然有時候覺得他太奸詐了點,但我知道,他從來都是對我最好,而且不會對我說假話。」
「而且——」她頓了頓,語氣略帶一點仰慕之意,但不是那種盲目的崇拜,「他一定有辦法幫你。他也一定有辦法……讓我們慢慢地,把這筆帳,一條條算清楚。」
說完這句話,她像是忽想起什麼,抬頭望天:「你先回房睡一下吧,等天亮,我們一起去。」
陳文斌望著她的側臉,忽然想起自己多年來只要被欺負,孔寧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擋在他面前,而且常常都能不動聲色地讓對方最後後悔。
她不是力氣大,也不是拳頭硬,她會說服人、會設局,會用聰明的腦袋算計著人心,讓人心裡發毛。
——但是這樣的師姐,都是站在他身邊算計別人,總是保護著自己這個師弟。
他想想後,忽然沒那麼怕了。
「好,明天一起去找你爹。」
兩人對望了一眼,不再說話。
風起,燈火微動,夜將盡。
天色剛亮,東方泛白,金鼎樓內海風微起,樓外幔帳還未收起。
孔寧一早就帶著陳文斌來到金鼎樓主廳。才剛踏進門檻,還未開口,孔方已經坐在金案後,兩指間轉著那枚熟悉的金錢鏢,像在等他們。
「坐吧。」孔方開口,聲音和煦,卻沒有笑意。
「你們兩個,一臉就寫著『有事要談』。我這張老臉,怎麼會看不出來。」
兩人對望一眼,乖乖坐下。
孔寧剛要開口,孔方便擺了擺手:「文斌的事我已經知道了。柳問舟昨夜來找過我,也說了些該說的話。」
他放下手中的金幣,眼神第一次有了幾分認真。
「你們想報仇,沒錯。」
「我也不會勸你們不報。但——我會先問:你們想怎麼報?」
陳文斌沉聲道:「我要讓害死我父母的人,付出代價。」
孔方盯著他看了一會,忽然笑了一聲:「不錯,這句話至少沒說錯。但你現在要我幫什麼?」
「情報、計畫……還有機會。」孔寧搶著說,「爹,你最會算,最懂得看局勢。你一定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。」
「嗯,會算是沒錯,但不是因為我知道『怎麼報仇』,而是我知道『什麼時候不能報』。」
孔方起身,走到窗邊,一手背後,一手仍握著金錢鏢,在指間轉得極穩。
「你們兩個要記住,復仇從來不是一時衝動,而也可以算是一筆生意。」
「什麼樣的生意?」陳文斌抬起頭。
孔方轉身,目光銳利如刀:「一場要計本、算利、觀時、謀勢的生意。」
「對手是誰?是常言教,兵部尚書。他是誰的表弟?是國師常津的心腹嗎?他是否有其他關係和能力?兵部就是他的全部實力和本錢?你對他的了解有多少?你以為這是小商鋪之爭嗎?這是整個中原的權力漩渦。」
他回到案前,眼睛看像兩人:「所以我派人去查。我會查他們背後動了誰,用了誰,還有誰可能會是他們的敵人。我查完了,自然會告訴你們。」
「但你們兩個,現在該做的,不是急著出手,而是先讓自己努力變成一個未來的『棋手』。」
他俯身,看著孔寧,語氣微低。
「當一個門派的掌門,不是只靠拳頭跟劍,而是看你能不能撐住一場局,看你是不是能讓天下人願意站你這邊。」
「而這一局,我們可以怎麼下?」
他伸手抓起一把金錢鏢,灑在桌上,金幣落地之聲脆響:「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當初能打敗商港三大家族嗎?」
兩人搖頭。
「因為我不是跟他們鬥,我是讓他們互鬥。」
他語氣平淡,卻像在講商戰經典。
「敵人太強?沒關係,把敵人的敵人找出來。對方錢多?那就找到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,讓他們出錢。」
「只要你能『設局』,那麼連你不認識的人都會幫你報仇,因為他們以為那是為了自己的利益。」
「這,才是商人復仇的法門。」
陳文斌怔怔聽著,像在努力把這一切印進腦中。
孔方坐回案後,收起語氣,淡淡道:「我能教你們的,就是瞭解將來你們若真有了自己的一方勢力,就得自己衡量每一步走的代價。」
「文斌,你爹娘留下的筆記,不只是數學和武功,那裡面有一整個世界的邏輯與變化。你們不把它們吃透了,就永遠只是棋子,不會是棋手。」
孔寧點頭說道:「我們會去會看完、學完。」
「不止要學,還要比他們更會算。」孔方語氣一頓,目光掃過兩人。
「仇是要報的,但這一仗,不能是亂打一通。得用最冷的心和計算好的步,贏下最燙的血債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彈了一枚金錢鏢到陳文斌面前。
「這場帳,不急。先讓它滾利息吧。」
陳文斌撿起那枚金錢鏢,點了點頭,心中如火燒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