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天王朝洪德三年隆冬,青州大雪埋城。
大雪紛飛,厚重的白霧壟罩整座城池,彷彿要將世間一切吞沒。冰冷的風呼嘯而過,將城內屋簷的積雪卷入空中,如碎玉四散。
陳諱立於糧倉前,身著深青色官袍,縫線早被雪水滲透,衣擺沾滿泥濘。然而,他的站姿依然筆挺如松,目光沉穩而銳利,帶著一種文士少有的威嚴。在風雪映襯下,平添幾分俊逸,卻不失冷靜與理智。
他的袖口,一串青玉算珠隨著手勢輕輕碰撞,發出細微的清響——那是文聖書院的「洛書珠」,唯有精通《九章算經》者方能佩戴。
「老弱者排隊領粥,壯丁清理積雪三筐換一炊餅!」陳諱語調沉穩,聲音在風雪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大人,有暴民攻擊西面的糧倉!」
突如其來的嘶吼聲劃破風雪,遠處隱約傳來厮殺與吶喊,彷彿被大雪掩埋的怒潮,正逐漸逼近。
陳諱目光一凜,深邃的眼眸如鷹隼般銳利。他躍上糧車,袖中算盤珠子隨著動作飛濺,手中判官筆一揮,筆鋒劃破漫天雪幕,指向西方:「申隊隊長和乙隊隊長,帶領小隊跟我鎮壓暴民!」
不遠處——
糧倉前,一群衣衫襤褸的暴民正在破壞大門,然而其中竟混雜著幾名腰懸月出帝國武士太刀的浪人。他們神色陰冷,潛伏在人群之中,有的放火,有的拔刀攻擊婦孺。
一名滿臉橫肉的浪人揚起刀刃,向著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劈去,刀光寒冷而無情。
「鏘——!」
刀鋒尚未落下,卻突然寒光乍現,刀身瞬間炸裂,還有化為無數飛散的算籌碎片!
浪人被一股驚人的反震力震飛,狠狠撞在糧倉門板上,口中鮮血狂噴,眼神滿是驚恐。
遠處趕來的陳諱瞳孔微縮,他的目光順著刀身破碎的方向望去——
只見屋簷上,一道青影一閃而過,瞬息間消失無蹤。那人腰間銅算籌隨劍穗輕晃,輕輕一躍,便沒入了夜色之中。而令人驚異的是,儘管屋頂積雪甚厚,卻未留下半點痕跡!
「踏雪無痕?」陳諱低語,眉心微皺,「這是……蜀山踏月步……可蜀山弟子怎會使算籌?」
不遠處的另一端——
林晚螢藏身於黑暗中,悄然按住袖中的「玲瓏算匣」。剛才射出的算籌,正是從這紫檀機關盒中取出。盒面刻滿林家算符,那是她滅門夜唯一搶出的遺物。
一個月前,師尊命她誅殺「勾結倭寇」的陳諱。
「師尊,若他真是勾結外敵的惡徒,何必拚死護民和糧?」她低聲呢喃,鳳眸深沉,目光複雜地望向遠方蜀山的方向。
春汛將至,青州大河的河堤裂開了數道縫隙。
河水翻湧,泥土開始鬆動,潰堤危機迫在眉睫。
陳諱赤足踏入堤壩,泥水沒過小腿,他卻全然不顧,專注地低頭計算:「按《築城書》計算,此處需三千斤糯米漿填縫……」
忽然,一道清冷的女聲從柳樹後傳來:「漏算地龍翻身週期,該用《九章的演算法》修正。」
陳諱驀然抬頭,望見站在不遠處的——
林晚螢。
她一襲月白長衫,腰束青絲,在水霧蒸騰的河畔,宛如寒冬孤梅般出塵清冷。她的劍穗上綴著一枚銅製算籌,隨風輕晃,似在低語著一門古老的學問。她的膚色略顯蒼白,如經年未見陽光的白玉,卻偏偏有一雙鳳眸幽深如潭,透著不容忽視的智慧與銳利。
她目光如劍般銳利地掃視著堤壩,冷聲道:「此石含礫量逾三成,遇震易裂——如果當年林家的《測地經》沒被污為妖書,你們青州官府應該早就知曉這一點。」
陳諱猛然一震:「姑娘知道青州林氏?」
林晚螢指尖微微收緊,掌心泛起淡淡的白痕。她當然知道——那被朝廷滅門的算學世家,正是她的血脈根源!
她收斂情緒,語氣不帶絲毫波瀾:「我知道這附近有前朝鎮河鐵牛。可讓舊河堤提升兩尺,想必這可以幫你這個愛民之人節省更多人工。」
她直接忽略了陳諱的問題,轉身走向堤壩另一側,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扣,「玲瓏算匣」發出輕微機關響聲,一縷寒光從袖中彈出。
「轉九乾、離魂坤、見中坎…….沒錯,就是這裡。」
她越出半丈,揮劍朝著一邊劈開藤蔓,劍鋒過處,藤蔓翻飛,露出一頭沉睡百年的鎮河鐵牛。
「來吧,這就是鎮河機關牛。」
鐵牛通體暗銅,身上銘刻著繁複的洛書紋路,歲月在其表面留下淡淡的青綠銅鏽。
兩人走近鐵牛,突然,鐵牛背部的洛書紋隱隱泛起微光,與陳諱袖中的洛書珠產生共鳴,發出細微的嗡鳴聲。
林晚螢輕聲道:「洛書珠應該可以啟動這鐵牛,讓河堤機關提升。你可以試試。」
說完,她微微後退數步,靜靜地站在一旁,雙手抱臂,仿佛在考驗著陳諱的數術能力。
陳諱深吸一口氣,將洛書珠放入機關凹槽。
「嘎嘎——」
機關內部傳來沉悶的齒輪轉動聲,鐵牛背部的洛書紋迅速變化,幾行繁複的九章算術符號浮現於控制台上,每個按鈕上皆刻著不同的數學公式。
陳諱掃視了一眼,沉聲道:「看來這機關除了洛書珠外,還必須懂九章算術之人,才能算得出對應的造作數據。」
「試試代入九章的地測斛二式。」林晚螢站在一旁,淡然提醒。
陳諱聽到後一邊計算,一邊低語:「我覺得還得加上天斗數法」
「再求得公數。」兩人異口同聲,幾乎在同一瞬間停頓,抬頭看向對方。
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,仿佛霎時間領悟到對方的思路,驚訝於彼此的算學造詣竟然不相上下。
沉默片刻後,林晚螢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淺笑。
陳諱心頭微微一顫,卻立刻壓下內心的悸動,指尖在機關刻度盤上細細計算著。
「縱二十七、橫六十九、積十三…..」
「和四十。」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答案。
陳諱手指一轉,將刻度盤調整至「四十」。
「轟——!」
大地微微震動,沉睡百年的機關再度甦醒,只見河堤兩側的石制結構緩緩升起,堤壩高度提升了足足兩尺,洶湧的河水被牢牢擋住,激起漫天水霧。
機關運作完畢,陳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轉身向林晚螢拱手,正準備開口道謝——
「既然陳縣令已解開這題,那小女子就先告退了。」
林晚螢輕聲說完,轉身躍上河堤,身影迅速消失在霧氣瀰漫的河畔。
陳諱怔了一下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忍不住低笑了一聲。
這個女子,竟然不願留下半點多餘的寒暄。
然而,他卻感覺心頭有些說不出的悸動,彷彿在這個世界上,終於遇見了一個能與自己匹敵的人——不只是武學上的對手,而是算學上的知己。
一個月後——
「走水了!文墨軒著火了——!」
火光映紅夜空,濃煙翻騰如黑龍盤踞,書籍燃燒的焦味與屋樑斷裂的噼啪聲交織,構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混亂景象。 文墨軒,青州最負盛名的書院,藏書萬卷,內含歷代文士心血,卻在此刻淹沒於烈焰之中。
「快!水桶排好!人先救出來!」 陳諱衣襟被煙火熏黑,額上滲出的汗水混著灰燼,他指揮著救火隊調度水源,一邊與衙役合力搬離仍能搶救的書籍。 然而,東側書庫的大火已吞噬了半數藏書,熊熊火舌舔舐著木柱,延燒至承重樑,發出令人心悸的「嘎吱」聲響。
「不好!承重樑燒斷,整座書庫要塌了!」
「快撤!裡面的人快出來!」 救火人員慌亂奔逃,然而就在眾人後退之際,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人潮衝入火場。 「陳大人!」 衙役大驚,剛要攔住他,卻已來不及。
陳諱雙目冷靜,毫無遲疑地衝進屋內,濃煙撲面而來,灼熱的空氣幾乎讓人窒息。他手中判官筆一翻,筆鋒連點,精確地戳向一根未完全燒斷的梁柱的幾個關鍵點。
「咔嚓!」
梁柱向著火勢最旺的方向倒去! 一時間,向外倒塌的樑柱壓制了部分火焰,使火勢暫時朝另一側轉向,為逃生爭取到一絲時間。 幾名打火人趁機衝出火場,然而—— 火焰逆轉間,一根燃燒的橫樑「轟然」墜落,封住了出口!
陳諱退路被斷! 他望著眼前洶湧的烈焰,微微苦笑,語氣輕淡:「失算了……」
但他沒有驚慌,反而露出一絲自嘲之色:
「不過,至少帶出去了幾個人,也不算白死。」
就在此時! 「轟!」 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從側牆傳來,火光中,一道凌冽的劍氣劃破濃煙,劈向一面石牆。
「石牆承重四成七,用勾股術算到支撐點就在這——破!」
烈焰翻湧間,塵土與碎石四濺,石牆應聲崩裂,露出一條出口。
濃煙散去,一抹修長的倩影自火場中現身—— 林晚螢,白衣翻飛,長劍微鳴,宛如火海幽蘭。
她的髮絲因火光閃爍,映出一抹琥珀色光澤,劍穗上的銅算籌微微顫動,似乎仍在計算著什麼。
「走!」她冷冷開口,眸光透過煙霧與火星直視著陳諱。
陳諱愣住了。
林晚螢沒有等他反應,提劍一揮,「嘩!」 一截燃燒的梁木被削斷,落在地上,隔開了逼近的火焰。
她邊走邊說:「牆內部的密度,我用勾股術與《測地經》計算過,這面石牆的結構最薄弱,受力點在右側六尺處,剛好能破開一道出口。」
她的聲音依舊冷靜,卻在火場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篤定與從容。
「妳這是……融合了林家算學與蜀山劍氣?」 陳諱終於開口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與讚嘆。
林晚螢劍鋒一轉,直指最後一根橫樑,「碎!」
「咔嚓!」 橫樑斷裂,最後的障礙徹底倒塌。
火光翻湧間,林晚螢微微側首,長髮在熱浪中輕揚,嗓音低沉而堅定——
「師尊說,算學亂劍心,可我偏要證明——林家數法能救的人,不比蜀山劍少!」
「走!」 陳諱深吸一口氣,率先踏出破牆的出口,林晚螢緊隨其後。 火場後方,文墨軒的屋頂最終崩塌,吞沒了無數尚未能搶救的書籍與記憶。
但在這片烈焰吞噬之中,某些東西正在萌芽——兩人之間那一抹說不清的悸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