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十年前,順天城南城的一座破廟裡住著四個少年。一個是孤兒;一個是丟了地的農戶子弟;一個是從牢裡逃出來的衙役;還有一個是從青樓逃出來的女子。四個人一無所有,只剩彼此。他們在缺了半邊臉的佛像前歃血為盟,立下一句話:
「天道不公,我等自開天道。不欺善,不懼惡,劫富濟貧,替天行道。」
四人日後各以一號行走江湖,也各執一路:影子掌偷盜與情報,千面掌騙術與談判,鐵拳掌搶劫與武力,鬼手掌謀劃與運營。四人四路,就是後來「偷、盜、搶、騙」四訣的根。
四十年後,那句誓言沒有人再提了。盟中人說的是另一句:「有錢便是爺。」
今日的天道盟成員數以萬計,每個大城鎮設有分舵。經手的行當有走私、賭場、高利貸、當鋪、鏢局、酒樓、妓院、地下情報網——以及最賺、也最險的一項:銀庫盜竊。朝廷知道它在,也用得著它;這是一個「官方認定的黑道」,定期上供,換一份不被清剿的默契。
創始四人如今只剩傳說。坐在破廟底下的,是他們各自的傳人。
總部設在順天城南城的破廟,地面是一座沒人肯進的塌廟,門口石獅缺了半邊臉,尋常人都繞著走。底下卻是三層,明堂、暗室、黑窯各司其職:議事大廳、金庫、牢房、訓練場與靶房、軍械房、差事房、銷贓房,還有一條「鎖巷」——兩側全是門,門門上鎖,盟中弟子練撬鎖就在這裡。門後擺著什麼,撬開的人自己知道——撬不開的,也就不必知道了。
主要據點四處:
四處並不各自為政——總舵暗室有三條密道,分別通往黑水碼頭、九龍賭坊與天機樓,貨與人都不必走街面。
此外於各大城鎮設分舵,由總舵指派舵主坐鎮,自行收人、自行照應一方。青州分舵設在城西一座塌了二十七年的舊廟底下——「塌著挺好。塌著就沒人往下面看。」
天道盜訣是四訣的總綱,入門先學;其後專精哪一路,各繫一門武學。四訣同出一源,走的卻是四條路。偷看的是手,盜看的是眼,搶看的是膽,騙看的是心。手笨的人偷不了,眼濁的人盜不了,膽小的人搶不了;心不夠冷的,騙誰都像在騙自己。四訣各有三重境界,隨對應武學的火候而進;境界不同,下得了手的對象與拿得走的東西也不同。
本盟武學不分重數,一路練到底。火候由淺入深共十階:初學乍練、剛剛入門、略有小成、駕輕就熟、融會貫通、爐火純青、出類拔萃、登堂入室、宗匠風範,至「出神入化」為極。
別派的弟子在演武場上拆招,天道盟的弟子在街上。刀法練在別人的袖口,眼力練在沒有月亮的夜裡,膽子練在對面那把刀拔出來的一瞬間——手上的繭是刀磨的,功夫是做出來的。
「你問我怎麼練?」聾婆婆搖著蒲扇,「出去做。做成了,你自己就會了。」
盟中武學不外傳,也不開價——先拜門,才學得到東西。
四十年前四個少年在破廟裡湊出來的東西,沒有師承,全是活下來的心得。不教你怎麼打贏誰,教你怎麼在不打的情況下拿到你要的。
「偷」看的是手、「盜」看的是眼、「搶」看的是膽、「騙」看的是心。四訣同源,分則各成一路,合則無孔不入。此訣不長功力、不添招式,卻是四訣的門檻——未修此訣者,偷盜搶騙皆不得其門。
總舵主沈九爺的看家本事。他那根不離手的拐杖裡藏著一柄細長短刀,名「蛇信」——出鞘不過三寸,卻已見血。此刀法不求正面壓制,只求一個「近」字;蛇信不咬遠處的東西。未習此刀者,縱有作奸犯科之名,也只摸得到路邊乞兒的碎銅。
青州分舵舵主鬼刀劉所傳。他當劊子手的年頭比在盟裡的年頭還長,那三尺雁翎刀原是砍頭用的——刀身輕、刃口薄,一刀下去不該有第二聲。
「刀要無聲,人要無形。有人聽見你拔刀,這一趟就白來了。」刀在此門中不只是兵器,更是撬棍、是探針、是斷閂的東西。
總護法鐵獅子的絕藝,得自創始四人中的「鐵拳」一脈。一對開山斧重八十斤,掄起來風聲先到、斧影後至。這一路沒有巧的東西。鐵獅子自己說得直白:「劉老三那把刀是給不想驚動人的活兒用的。我這兩把斧子,就是要讓對面知道來的是誰。」膽子是練出來的,但撐住膽子的是斧頭。
創始四人中「千面」的祖傳絕學,如今傳到孫女蘇小棠手上。千面功不改骨相,改的是「別人以為看見了什麼」。同一張臉,換一套走路的姿勢、換一種咳嗽的節奏、換一句口頭禪——十個人裡有九個認不出來,剩下那一個會懷疑自己記錯了。蘇小棠曾以此功在順天城裡當了半年的六品官,事發時人已在千里之外。
盟中人人要學的第一門功夫——不會走屋頂的賊,遲早死在巷子裡。踏瓦步不重跳得多高,重的是落腳。瓦片脆、屋脊斜、夜裡看不清哪一塊是鬆的,這門功夫練的就是「知道該踩哪裡」。新秀小猴十六歲便臻「踏瓦無聲」,聾婆婆說是百年一遇——盟中老人聽了只笑,說婆婆年輕時也是這麼被人說的。
混元氣與鐵布衫合修的一路橫練功夫,天道盟自家的東西。混元氣走內、鐵布衫走外,兩者本不相干,是總護法鐵獅子這一脈硬把它們揉在了一起——「刀砍不進去,才有本錢站在道中間。」修此功者體格日漸厚實:這是真的改了骨頭,不是暫借的力氣。
混元鐵布功練到相當火候,這門功夫走到分歧處,盟中三人各執一脈,由他們親授其一。一生只能擇其一,選定之後不可更改——換師父也一樣。
「三個人,三條路。走上哪一條,往後別人就照那一條認你。」
掛單 → 跑腿 → 眼線 → 過手 → 把頭 → 坐館,六階人人相同。坐館之上,就看你走的是四訣裡的哪一路,盟中以那一路的名號稱呼你:
最高一階之上,就只剩四十年前那四個少年了。
總舵主・沈九爺 — 年約五十,創始四人中「鬼手」的關門弟子,三十歲接任,已任二十年。拐杖裡藏著短刀「蛇信」,一刀封喉,從不留活口。
總護法・鐵獅子 — 年約四十,「鐵拳」後人,一對八十斤開山斧。曾以肉身硬扛無相寺武僧的羅漢伏魔棍。
情報總管・聾婆婆 — 年約六十,「影子」的弟子,年輕時號「無影手」,經營天機樓,麾下情報員一百餘名,情報網遍布整個順天王朝。
青州分舵舵主・鬼刀劉 — 年約五十,沈九爺的心腹,三尺雁翎刀。當劊子手的年頭比在盟裡的年頭還長,他自己說:「砍頭的刀不該有第二聲。」
千面高手・蘇小棠 — 年約三十,「千面」的孫女,騙技已達操縱之境。
新秀弟子・小猴 — 年僅十六,南城孤兒,輕功「踏瓦無聲」,聾婆婆說是百年一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