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顧行之十四歲。
他從南邊來。具體從哪來,書院的冊子上記的是「順天王朝南境,臨江府,無父無母,由族中供養」。他背著一個很舊的布包,裡面有兩件換洗衣裳、一本抄了一半的《論語》,和一塊磨得很薄的硯台。
外院入學考在六藝堂前的大院裡。那年報名的一百七十三人,取三十人。
第一場考「書」,筆試。題目是「君子不器」。
題目出來的時候,院子裡有人小聲議論。這題不難,但要寫得好不容易。大多數人寫的都是「君子當通達,不局限於一才一藝」。這是標準答案,也是安全的答案。
顧行之寫的不一樣。
他寫的是:「器者,為人所用也。君子不器,非不能為器,是不肯為人所用。」
裴文遠那時是外院的教習,負責閱卷。他翻到這一份,停了一下。字不好看,但很穩。他看了兩遍,然後翻回去看名字。顧行之。
第二場考「數」。第三場考「禮」。第四場考「樂」——不考琴藝,考聽音辨律。第五場「射」,第六場「御」。
顧行之總分第一。
但裴文遠記得他,並非因為他第一。考完之後,別的考生都在院子裡議論,有人歡喜有人愁。顧行之坐在角落的石階上,把那本抄了一半的《論語》拿出來,接著抄。
裴文遠走過去,問他:「你不高興?」
顧行之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說:「高興。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
「看不出來,也是高興。」
裴文遠笑了。他說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顧行之。」
「行之,是哪兩個字?」
「行之。行之有效的行之。」
裴文遠點了點頭。他後來在冊子上寫了一句:此子可教。
他沒有寫的是,那天他覺得這個孩子太安靜了。十四歲的孩子,考了第一,坐在角落裡抄書。
這不是沉穩,是沒有想要的東西。
顧行之在六藝堂讀了六年。
六藝堂的課程是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。每一門都有月考,月考之後排名。顧行之的名字,六年來沒有掉出過前三。
而且他快得不像話。
禮課,別人學一年學完的《曲禮》,他一個月學完。先生提問,他站起來答,答完就坐下,一個字也不多。
射課,他第一次拉弓,十箭九中。教射的先生姓鐘,是個老兵出身,脾氣暴。他看了顧行之的箭,皺著眉說:「你瞄哪兒?」
顧行之說:「不瞄。」
「不瞄怎麼中?」
「手知道。」
鐘先生後來跟裴文遠說:「這孩子邪門。他射箭的時候,心裡根本沒有箭。他往那裡一站,箭就出去了。」
御課,他第一次駕車繞場。御課的場地裡有十二根木樁,繞一圈要過二十四道彎。顧行之第一圈,一根沒碰。第二圈,比第一圈還快。第三圈,他慢了下來。
教御的先生問他為什麼慢。
他說:「快沒用。車上有人的時候,快就是顛。顛了,人就坐不住。」
書課,他寫的字不好看,但從來不錯。數課,他算得比先生還快。樂課,他能聽出別人聽不出的音差。
裴文遠有一次把他叫到書房,問他:「六藝你都學得好。你喜歡哪一門?」
顧行之想了想,說:「都一樣。」
「沒有一門,是你捨不得放下的?」
顧行之又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裴文遠心裡一沉。
顧行之十六歲那年,六藝堂加了一門劍課。
這門課不在六藝之中,是外院自行加的,每旬一次,教的是基本的君子劍法。書院不禁弟子學武,只是不入內院,學的都算不上真正的劍。
教劍的是內院派來的一位師兄。第一堂課,他還沒有教揖讓、中庸、止戈這些招式,只教了君子劍法入門的根基一式。這一式很簡單,就是一記直刺。
顧行之握劍的時候,師兄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的手很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你握得太緊了。」
顧行之鬆了鬆手。師兄教他刺了幾下,然後讓他自己練。
那一天,別的弟子都在練刺,院子裡一片「嗖嗖」的劍風聲。顧行之站在角落裡,一動不動。他持劍的姿勢很奇怪,劍沒有舉起來,也沒有垂下去,而是橫在身前。他也不刺,只是站著。
師兄走過去,問他:「你怎麼不練?」
顧行之說:「我在練。」
「你站著怎麼練?」
「我在想,這一劍刺出去,如果對方不擋呢?」
師兄愣了一下。「不擋就是中了。」
「如果對方擋呢?」
「擋了再變招。」
顧行之點了點頭,又把劍橫回身前。
那天之後,顧行之練劍的方式就與別人不同了。別人練劍,是練「刺」。他練劍,是練「不刺」。別人練劍,越練越快。他練劍,越練越慢。
他十七歲那年,六藝堂的劍課結業。師兄讓所有人比一場。顧行之贏了,贏得很慢。他的每一劍都慢到對手以為他在讓。可對手一動,他的劍就到了。
師兄後來跟裴文遠說:「我教不了他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學的不是我教的東西。」
顧行之二十歲那年,從外院結業。
書院外院結業,可以選擇離開,也可以選擇考內院。內院考核三年一次,不考武功,考心性。顧行之考了。
那一年主考的是蘇問道。蘇問道是書院的掌院,那年剛過六十。
考核在內院的無名齋前。蘇問道問了三個問題,顧行之答了兩個。
第一個問題:「書院不臣君、不侍朝。若有帝王以萬民性命相脅,命你出山為官,你去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「為何?」
「他若以萬民性命相脅,我去為官,他便得逞。我不去,他脅的是萬民,不是我。我是書院弟子,不是他的籌碼。」
第二個問題:「若你此生所學,終究用不上呢?」
「那就站著。」
第三個問題蘇問道沒有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顧行之面前,看了他很久,然後說:「去無名齋住一晚。」
無名齋是內院深處一間陋室。室中僅有一燈、一劍、一卷。凡立誓入內院者,第一夜都須獨宿於此。卷上寫了什麼,出來的人從不肯說。
顧行之在裡面住了一夜。第二天出來,什麼也沒說。
後來有人問他,那一夜做了什麼。他說:「坐著。」
「坐了一夜?」
「坐了一夜。」
「卷上寫了什麼?」
顧行之看了那人一眼,轉身走了。
入內院之後,顧行之才第一次聽到「風雅頌」這三個字。
風雅頌是書院絕學。它不在六藝之中,也不在六藝之上,是另一條路。
按院規,風雅頌只傳第十階「大儒」——學問與德行皆登峰造極之人。內院弟子可以在講堂上聽,但不許練。顧行之那時剛入內院,只是第七階「問心」。
內院的講堂裡,教風雅頌的先生姓謝,是個很瘦的老頭。他第一堂課說的話,顧行之一輩子記得。
謝先生說:「六藝是學問,風雅頌是立身。六藝學得好,你可以做一個好的讀書人。風雅頌學得好,你可以做一個站在那裡的人。」
「風雅頌分三章。」
「第一章,風。」
謝先生拿出一柄扇子。那是一柄很普通的紙扇,扇面上什麼都沒有畫。
「風章以扇馭陣。扇開,陣起;扇合,陣收。扇開多大,天地便讓出多大。持扇的人心有多靜,陣便守得多久。」
「第二章,雅。」
謝先生放下扇子,取出一張琴。琴身很舊,弦是新的。
「雅章以琴助人。琴聲一起,同門的氣便漲,像春水漫過堤岸;琴聲一落,水便退去。琴能帶人走多遠,要看彈琴的人自己走過多遠。」
「第三章,頌。」
謝先生把琴推到一邊。他沒有拿劍,只是把手伸出來,比了一個持劍的姿勢。
「頌章以劍反擊。」
講堂裡很安靜。
「頌章只有一個要訣:持劍不動。劍一旦持起,便要等到有人先動手才落下。沒有人動手,它就一直等下去。」
顧行之舉起了手。
謝先生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問。」
「頌章的反擊,是等對方先動手?」
「是。」
「如果對方不動呢?」
謝先生沉默了一下。
「那你就一直持著。」
「持到什麼時候?」
「持到對方動,或者持到你持不住。」
顧行之放下手。
那天散課之後,謝先生叫住他。
「院規你知道?」
「知道。聽可以,練不行。」
謝先生沒有接這句話。
「你想學哪一章?」
顧行之想了想,說:「我先學風,再學雅,最後學頌。」
謝先生笑了。「別人都想直接學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風章是扇,雅章是琴,只有頌章是劍。學劍的人,都想學頌。」
顧行之說:「扇和琴我都沒學過。要先會站,才能會等。」
謝先生看了他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這一點頭,破的是書院千年的院規。
顧行之學風章,學了三個月。
扇在他手裡,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裡。他開扇,陣起。陣不大,但很穩。謝先生說:「你學得快。」
顧行之學雅章,學了半年。
琴在他手裡,雖然不如扇那麼自然,但他的琴聲很準。同門練劍的時候,他在旁邊彈琴,同門的劍勢便漲一截。謝先生說:「你學得也快。」
然後他開始學頌章。
他學了七年。
頌章不是招式,是「持」。
謝先生教他的第一課,是站在院子裡,持劍不動。
「站到什麼時候?」
「站到有人先動。」
顧行之站了一個時辰。謝先生走了。他又站了一個時辰。太陽下山了,他還在站。
那天晚上,謝先生回來看他。他還在站。
謝先生問他:「累不累?」
「累。」
「為什麼不放下?」
「因為沒有人先動。」
謝先生笑了。他說:「沒有人跟你動手。你站著,是你自己跟自己動手。」
顧行之說:「那我更不能放下。」
第一年,他持劍,一炷香。
第二年,他持劍,半個時辰。
也是那一年,謝先生死了。顧行之二十二歲。
謝先生死得很安靜。他在講堂上講課,講到一半,停了下來,坐了下去。弟子們以為他要休息。他坐了一會兒,就沒有再起來。
顧行之替他收了琴。那張琴很舊,弦是新的。他把它抱回自己的房間,放在桌上。
謝先生死後,內院再沒有人能教頌章。蘇問道偶爾來院子裡看他,從不指點劍法,只站在一旁看一會兒,問一兩句話就走。
其餘的時候,顧行之獨自站著。站到腿發抖,他就把謝先生那張琴搬到簷下,彈一曲雅章給自己聽。琴聲落了,他再站起來。
第三年,他持劍,一個時辰。
第五年,他能持劍站一整夜。
站,人人都會。難的是不動。人站著的時候,手會想動,腳會想動,心會想動。站得越久,想動的念頭越強。念頭一起,劍就落了。劍一落,這一勢就廢了。
顧行之練的是「不動」。
又過了兩年的冬天,蘇問道又來了。那年顧行之二十七歲。
蘇問道問他:「你在等什麼?」
顧行之說:「等對方先動手。」
「如果對方不動呢?」
「那就等下去。」
蘇問道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知道頌章最難的是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不是等。」蘇問道說,「是等不到的時候,還能站著。」
頌章練到這一步,院子裡已經教不出什麼了。站得再久,沒有人先動手,那一劍就落不下來;落不下來,便不算奏成。
第二年秋天,書院收到密報。
血神宗的人在順天王朝北部活動頻繁,目標不明。
蘇問道召集內院弟子商議。顧行之坐在最末的位置,從頭到尾沒有開口。
散會之後,蘇問道留下他。
「若有人來,你站山門。」
顧行之點了點頭。
蘇問道又說:「那一夜,書院不會有第二個人走出山門。」
顧行之又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。人一多,來的人會退;退了,便還會再來。
鎖經閣裡有什麼,他清楚。北疆妖族的地誌、歷代大陣的營造圖檔、蜀山鎮魔塔初建時的工錄。這些東西,血神宗想要,尤其是鎮魔塔的工錄。
血天尊一直在想辦法解封鎮魔塔裡的東西——那些百年前被蜀山派鎮壓的魔頭。若血神宗拿到鎮魔塔的營造圖檔,就能找到封印的弱點。
書院不禁人讀書。萬卷樓一至六層,任何人皆可入樓借閱。連血神宗的弟子都曾在此讀過書,只要不動手。
但鎖經閣是第七層,終年上鎖。要開此閣,須掌院與外院祭酒兩枚印同時用上。千年來開過的次數,記在冊上的不足四十回。
岑守拙說過一句話:「書院不禁人讀書,只禁一種——讀了會讓別人再也不能讀書的書。」
顧行之記得這句話。
血神宗來的是一位長老。
他叫血煞老人,本名韓煞。宗內的人不叫他的本名,只叫他「煞老」。
他已經一百多歲了。他修的不是血魔大法,而是血煞掌與符籙詛咒。他不喜歡正面廝殺,喜歡用血契、用符籙、用漫長的折磨讓對手崩潰。
百年前,血神宗的大長老屠血老祖被蜀山派鎮壓,宗內權力重新洗牌。那一場洗牌,死了很多人。血煞老人是活下來的少數幾個。
他活下來,靠的不是強,是能等。
別人爭,他等。別人搶,他等。等到爭的人死了,搶的人死了,他還活著。然後那些東西就都是他的。
他一輩子信奉一句話:殺人容易,等人難。
這句話是屠血老祖說的。血煞老人年輕的時候聽過一次。那時老祖坐在赤血洞天的最高處,閉著眼睛,身上的血氣濃得像是實質。老祖說:「殺人容易,等人難。」
他那時不懂,後來慢慢懂了。
血神宗裡,論耐心,沒有人比得過他。
所以這一次,來的是他。
文淵峰前山有書院弟子輪值巡夜,後山是崖壁。崖壁只通到半山的松林;再往上,峰頂四面都是絕壁。萬卷樓與鎖經閣建在峰頂,要上去,只有前山那一條三百六十四級的石階,石階盡頭是山門。
他上山那晚,月色很好。
文淵峰的秋夜,雲霧薄,月光灑在石階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血煞老人從後山崖壁攀上來,避開了山腳的巡邏,從半山的松林裡穿出來,踏上了石階。
他穿的是深灰色的夜行衣,沒有帶血煞魔幡,也沒有帶血獄神刃。他只帶了一雙掌,和幾張血印符籙。
他不想殺人。殺人會驚動書院。他要的是鎖經閣裡的幾卷工錄,拿到了就走。
他沿著石階往上走。石階兩側是松林,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,碎碎的。他走得很輕,幾乎沒有聲音。
走到第三百四十級左右,他停下了。
石階盡頭,山門之前,站著一個人。
顧行之站在山門前最上面那一級石階,橫劍當道。
他沒有穿內院的正式袍服,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。那柄無鞘的劍橫在身前,劍身映著月光,冷得像一條凝固的溪流。
他只是站著。
血煞老人看著他,沒有動。
他認出了這個人。書院內院劍修,顧行之。血神宗對書院的高手有過記錄,顧行之的名字在上面。記錄上寫的是:「年約三十,沉默寡言,佩無鞘之劍。實力不明,疑為內院劍修前列。」
實力不明。
血煞老人不喜歡這四個字。他習慣了掌握對手的底細,習慣了在動手之前就知道對方用什麼招式、有什麼弱點、會在什麼時候露出空門。
但顧行之的記錄上什麼都沒有。沒有招式,沒有交手,沒有弱點。
他只站在那裡,橫著劍。
血煞老人看了很久。
他聽說過頌章。反擊之劍,劍一旦持起,就要等對方先動手。還有一個說法:持劍的人站在那裡不動,內力卻會一直漲,站得越久,那一劍越重。
但這是傳聞。沒有人親眼看過頌章的反擊。書院千年來奏成頌章的只有六個人,五個死於非命,一個不知所終。眼前這人是不是第七個,沒有人知道。
血煞老人想,傳聞未必是真的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顧行之的劍還是橫著,不進,不退。
血煞老人又走了一步。現在他離顧行之只有二十步。他能看清那把劍了。劍身上有極細的紋路,像是刻了什麼字,月光下看不真切。
他注意到顧行之的握劍姿勢。右手握在劍柄偏後的位置,左手垂在身側,沒有搭在劍身上。
攻不像攻,守不像守。
那是在等。
血煞老人停下了。
他看得出來,那把劍在等自己先出手。只要自己不動手,它就一直橫在那裡。
他想了想,然後退了。
顧行之沒有追,劍還是橫著。
血煞老人退了三步,停了下來。他在想。
石階以下是路,石階以上是樓。這個人擋在中間,要過去,就得從他身邊過去。石階只有這麼寬,那把劍橫著,剛好封住了整個寬度。
他試著從側面掠上去。石階左側是松林,右側是崖壁。他身形一動,向左側閃去。
顧行之的劍只是轉了個方向,依舊橫著,劍尖對著他。
他又向右側閃。劍還是橫著。
他退回原位。
石階上很安靜,只有風穿過松林的沙沙聲。
顧行之站在那裡,什麼也沒做。
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幾乎看不出他在呼吸。但他的氣在聚。
頌章那一劍有多重,要看持劍的人站了多久。站得越久,氣聚得越深,像石階下的山泉,一滴一滴蓄進一個看不見的池子。池子滿了,劍才落。
血煞老人不知道這些。
他只覺得對面那個人越來越重,像是整座文淵峰的重量,一點一點壓到了那柄劍上。
一開始,顧行之站在那裡,像一棵松。
後來他站在那裡,像一座山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那柄劍的劍身越來越亮,像是把月光都吸了進去。
血煞老人額角滲出了一點汗。
他開始算。
以他的功力,硬闖的話,能不能在顧行之出劍之前穿過去?二十步,以他的速度,三步之內就能貼近。
但貼近之後呢?那把劍橫在那裡,貼近就是撞上劍鋒。他需要一個空門。顧行之的姿勢沒有空門。
至少他看不出來。
他又算了另一件事。
一個人在山門前站了這麼久,書院的人一定已經知道了。可是沒有人來。山門後頭一盞燈也沒亮,一個腳步聲也沒有。
他想不通。書院若要拿他,該派十個人來;若怕他,該把鎖經閣的人都叫起來。書院什麼都沒做,只放了一個人在這裡。
但天總會亮。天一亮,晨鐘一響,書院的弟子起身,來的就是一群人。
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天亮。
他也不想先動手。
他練的是血煞掌。血煞掌起手的時候,右肩會微微下沉,這是幾十年練出來的習慣。如果顧行之知道這個習慣——他很可能知道——那一劍就會從右肩的空門刺入。
他可以退。退了,顧行之不會追。下次再來便是。
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可是他的腳沒有往下退。
他又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:下次再來,這人還會站在這裡,而且會站得更早。
那一夜,文淵峰上什麼都沒發生。
月光從東邊移到西邊,松林的影子從石階上爬過去又爬回來。顧行之站在最上面那一級石階上,一動不動。血煞老人站在二十步之下,一動不動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二十幾級石階,和一柄橫著的劍。
風從山谷裡吹上來,帶著松脂的氣味。峰頂萬卷樓的燈火早就滅了,只有山門的石燈籠還亮著,光很暗。
血煞老人數過自己的心跳。從上山到現在,已經過了三個時辰。他的心臟跳了大約一萬五千次。顧行之的心跳他不知道,但他猜應該很慢,慢到幾乎感覺不到。
顧行之的氣還在漲。
一開始很細微,像是溪水。後來越來越明顯,像是河水。到後來,他已經無法判斷對面那個人的氣勢漲到了多高。
他只知道,每多耗一刻,那把劍就重一分。
他數過石階。三百六十四級。他站在第三百四十級左右,顧行之站在最上面那一級。
他試過往前走到十五步,那把劍沒有動。走到十步,劍還是橫著。走到八步的時候,他停了。
因為他感覺到那把劍的劍尖對準了他的眉心。顧行之的手沒有動,劍尖卻像自己找到了他。
他退回二十步。
他又試了一次。這次他從側面繞,繞到石階左側的松林邊緣,想從樹林裡穿過去。顧行之沒有追,只是把劍的角度偏了一點。劍尖還是對著他。
他繞了半圈,劍跟著轉了半圈。
他退回原位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血煞老人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。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,在血神宗第一次殺人。那是一個普通的農夫。他用血契慢慢折磨了三天,很享受那種感覺。
現在他站在這裡,對面是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,他卻覺得比被折磨還難受。
他又想起屠血老祖。百年前那位大長老,據說曾以一人之力屠城萬人,煉製血煞大陣,最終被蜀山派鎮壓。
老祖說:「殺人容易,等人難。」
他那時不懂。現在有點懂了。
可是老祖沒說的是——等,也是有極限的。
天邊開始泛白。
東方的山脊上,雲層被染成了一線極淡的灰白色。松林裡的鳥開始叫了,先是零星幾聲,後來連成一片。
再過不久,溪水聲、鳥叫聲之外,講堂的晨鐘也要響了。
血煞老人知道,他不能再等了。
晨鐘一響,書院的人就會來。到那個時候,他連退的機會都沒有。
他必須動手。
他知道顧行之在等他動手,也知道那柄劍在等他起手的空門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血煞之氣在體內運轉,雙掌泛起暗紅色的光。起手的時候右肩會沉,他試著把右肩抬起來,但這樣一來,掌勁就會偏。
他只能接受這個空門。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
顧行之還是沒有動。
他又踏了一步。現在他離顧行之只有十步。
他停下,看著那把劍。月光已經暗了,劍身上的光也暗了。但他能看到劍身上刻著的字,很細,像是用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刻上去的。
他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
他不想看清了。
他動了。
血煞掌全力出手。雙掌帶著暗紅色的勁氣,向顧行之的胸口拍去。他的起手很快,快到他幾乎以為自己沒有露出空門。
但顧行之的劍已經動了。
那一劍很快。
快到血煞老人只看到一道白光。
那道白光比月光更亮。它從他的右肩穿入,從左肋穿出。他沒有感覺到痛,只感覺到胸口一涼,然後整個人就輕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,發現自己離石階越來越遠。
原來是他倒下去了。
他在意識消散之前,最後看到的,是顧行之跪了下去。
遠處,晨鐘響了。
顧行之跪在石階上。
一夜蓄滿的氣,在那一劍落下的瞬間全部倒了出去。
劍落人亡。
然後他的身體空了。
經脈像是被抽乾的河床,一寸一寸地裂開。他跪在石階上,手撐著地面,額頭抵在石階的冰涼上。
他想站起來,腿不聽使喚。他想呼吸,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空氣拉過來。
書院的人來了。有人扶他,有人去查那具屍體,有人去報掌院。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。
他只記得有人把他抬起來,抬回內院。
後來書院的冊子上記了一筆:頌章,奏成。
書院千年來,奏成第三章的一共七個人。顧行之是第七個,也是最年輕的一個。那年他二十八歲。
前六個人奏成頌章時,都已是大儒。顧行之不是。
他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三天裡他說不出話,連抬手都費力。他只是躺著,看著天花板。內院的房間很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,一盞燈。窗外是竹林,風吹過的時候沙沙響。
桌上放著那張琴。謝先生留下的那張。
躺著的時候,他想起書院冊子上那六個名字。五個死於非命,一個不知所終。
那一劍之後,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。若那一夜石階下站著的是兩個人,第二個人只要走上來就行了。
頌章只能讓人擋一個人,擋一次。一劍之後,人就空了。之後的事,要靠別人。
他想,前面那五個人,大概都是這樣死的。
第三天傍晚,他坐起來了。
岑守拙來看他。岑守拙是外院祭酒,也是書院裡少數幾個能跟他說上幾句話的人。岑守拙坐在桌邊,沒有問他身體怎麼樣。他知道顧行之不喜歡這種問題。
他問的是另一件事:「那一夜,你守的是什麼?」
顧行之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。竹葉在風裡翻動。
「守的是山門。」
「山門之後呢?」
「山門之後是鎖經閣。鎖經閣裡是書。書是給人讀的,不是給人搶的。」
岑守拙點了點頭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問:「掌院那一夜不許任何人走出山門。你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若轉身下山,你當如何?」
「我守我的。」
「他若強行上山呢?」
「我守我的。」
「你攔不住他。」
「攔不住。」顧行之說,「他要是下山,我跟不上。我這一夜就是白站。」
「那你為何還要守?」
顧行之看著窗外,過了很久,才說:「孟子曰:『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。』我不往。我守。他來,是他的事。我守,是我的事。」
岑守拙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問:「他為什麼不走?」
顧行之說:「他過不去。」
「何謂過不去?」
「《大學》曰:『知止而後有定。』」顧行之說,「他不知止。他等別人爭,等別人搶,等別人死,等了一百多年。他什麼都過得去,就是沒過過『過不去』這三個字。」
岑守拙點了點頭,起身走了。
那天夜裡,外院的藏冊室亮了一盞燈。
裴文遠已經老了,眼睛不太好。他聽說了山門的事,一個人去翻十四年前的入學冊子,翻了很久,才翻到那一頁。
順天王朝南境,臨江府,無父無母,由族中供養。
旁邊是他自己的字:此子可教。
他想起那年秋天,六藝堂前的石階角落裡,那個抄書的孩子。
他提起筆,寫了一行: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
筆停在紙上。
後面還有兩句,他背了一輩子。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
墨從筆尖滴下來,在紙上暈開一小團。
(全文完)
讀到這裡,謝謝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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