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堂地下武鬥場的喧囂,在嶽河跌出擂台的那一刻達到頂峰,又在裁判宣判「金雷雙星勝」的瞬間炸成一片混亂的海洋。
罵聲、驚呼、掌聲、摔杯聲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鍋煮沸的麻辣湯,澆在每一個觀眾心頭。有人拍案而起,有人頹然坐倒,更多的賭徒則是臉色鐵青地撕碎手中的賭票——那些押在嶽河身上的銀票,此刻已化為廢紙。
「這不可能!」
「作弊!他們一定作弊了!」
「嶽堂主怎麼可能會輸?!」
幾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試圖衝上擂台,卻被維持秩序的拳幫弟子強硬的用鐵拳和武力打下擂台,頓時那些躁動的聲音便像是被掐住喉嚨般壓了下去。
擂台上,陳文斌與孔寧並肩而立,火光映在他們年輕的臉上,汗水順著鬢角滑落,卻沒有一絲疲態。
孔寧輕輕吐出一口氣,將判官筆收入袖中,低聲對陳文斌說:「你算的時機,比我們演練時還準了兩息。」
「嶽河的習慣比資料記錄的更固定,」陳文斌同樣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孔寧能聽出的得意,「他太熟悉這個場地了,熟悉到每一個步伐都是本能。越是本能,就越容易被預測。」
「嘿嘿~~所以我們才能在三招之內把他『請』出擂台。」
孔寧嘴角微微上揚,目光卻迅速掃向觀眾席最高處的那間包廂。
包廂的簾幕半掩,隱約可以看見一道身影端坐其中,紋絲不動,彷彿這場勝負從未引起他的任何情緒波動。
「那是誰?」孔寧低聲問。
陳文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包廂內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注視,簾幕被輕輕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。
那是一個年約十六、七歲的少年,面容俊朗,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他穿著一襲月白色錦袍,腰間懸著一柄看似普通卻隱隱泛著寒光的佩刀,刀鞘上繡著雙刀交錯的家紋。
陳文斌想了想,「他應該就是林天豪。」
孔寧挑眉:「你認識他嗎?」
「不認識,但看過玉樓送來的情報。」陳文斌迅速回憶,「峰北林家莊的少主,據說年紀輕輕就已接手家族不少生意,為人深沉,極少露面。」
「他來這裡做什麼?」
「看戲吧。」孔寧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,「只是不知道,他看的是嶽河的戲,還是我們的戲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這時,風芷從人群中擠了出來,臉色複雜地看著他們,最終忍不住嘆了口氣:「你們兩個……是真的不怕死。」
「怕,怎麼不怕?」孔寧笑吟吟地回答,「所以才要先算好啊。」
風芷搖頭,懶得跟她爭辯,低聲道:「嶽河已經被人扶走了,臨走前那眼神……你們這段時間最好小心點。」
「多謝風堂主提醒。」陳文斌拱手,「不過,眼下我們還有更急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孔寧拍了拍腰間那已經癟得可憐的錢袋,笑容燦爛:「去收錢啊!賠率一賠五,我們押了七萬兩,扣掉手續費和抽成……師弟,快幫我算算能拿多少?」孔寧越發的興奮了起來。
陳文斌哭笑不得:「妳剛才在台上不是還挺冷靜的嗎?」
「那是台上,這是台下!」孔寧理直氣壯,「台上打生打死,台下賺錢養家,兩不誤。」
風芷看著這兩個剛剛打贏拳幫堂主、此刻卻為銀子眉開眼笑的年輕人,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拳幫分堂,地下密室。
嶽河赤裸上身坐在石床上,一名拳幫的醫師正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傷口。他的右肩在跌落擂台時撞傷,雖然沒有骨折,但瘀青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,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然而,比起身體的傷,嶽河此刻臉上的神情更令人不安。
沒有憤怒,沒有猙獰,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。
「查清楚了嗎?」他低聲問道。
站在一旁的副手連忙回答:「查清楚了。那兩個小鬼,在賽前透過三層白手套,分七批下注,總共七萬三千兩,賠率一賠五,扣掉拳堂抽成和稅金,他們淨賺……二十八萬兩。」
「二十八萬。」嶽河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嘴角微微抽動,「好,很好。」
「堂主,要不要我們派人……」
「派什麼人?」嶽河打斷他,冷冷道,「在峰北市的擂台上,他們是光明正大打贏我的。輸了就是輸了,拳幫丟不起那個臉。」
副手噤聲,不敢再說。
嶽河閉上眼睛,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跌落擂台前的那一瞬間。火環噴發、腳下陷落、鐵鏈被引開……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是被計算好的。
不,不是「像是」,是「就是」被計算好的。
「那兩個小鬼……」嶽河低聲自語,「從一開始,就不是來比武的。他們是來做局的。」
他睜開眼,目光幽深:「去查,他們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。」
「是霹靂堂的風芷?」
「風芷還沒那個腦子。」嶽河搖頭,「這種計算法和套路,可不是霹靂堂那票正派之人的路數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麼:「他們是錢能通神派的人?」
「是,據說是掌門孔方的女兒和她的師弟。」
「孔方……」嶽河瞇起眼睛,沉默了許久,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,「難怪。」
他站起身,披上外衣,走向密室深處的一面石牆,伸手按在某塊磚上。牆壁無聲滑開,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。
「堂主,您要見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嶽河頭也不回地走進階梯,「在外面守著,誰都不許進來。」
階梯盡頭,是一間比上層密室更加隱蔽的石室。
室內沒有燈火,只有牆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螢光,映出一張長條石桌。桌旁已坐著一人,身披黑色斗篷,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「你輸了。」那人開口,聲音低沉而沙啞,像是刻意偽裝過的。
嶽河面無表情地坐到對面:「嗯。」
「輸給兩個不到二十幾歲的孩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拳幫臉面上,這一戰丟了不少。」
「嗯。」
那人似乎對嶽河一連三個「嗯」感到不悅,冷哼一聲:「你就沒什麼想說的?」
嶽河這才抬起頭,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在眾人面前慘敗的拳堂堂主:「怎麼了?我說了什麼有用嗎?你們一開始就想要我輸,不是嗎?」
那人沉默了一瞬,隨即輕輕笑了起來:「嶽堂主果然聰明。」
「不是我聰明,是你們太明顯了。」嶽河冷冷道,「讓我當眾邀戰,給他們安排第四層的對手,甚至故意放消息出去拉高賠率……你們從一開始就在幫他們做局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接?」
「因為你們開的價,我拒絕不了。再說了,我也想要知道你們到底在想什麼。」
那人點了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,推到嶽河面前:「這是承諾的一半,事成之後,另一半會送到。」
嶽河打開錦囊,裡面是一疊銀票,面額之大,足以讓他這個拳幫堂主也微微動容。
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」嶽河將錦囊收入懷中,盯著對方,「你們費這麼大勁幫那兩個小鬼成名,到底圖什麼?」
那人站起身,斗篷下擺無風自動,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:「嶽堂主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向石室深處的一條密道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嶽河獨自坐在幽光之中,看著斗篷人消失的方向,許久沒有起身。
「呵呵~~別以為只有你們會計算,白蛇大人早就提醒過我了,還不知道誰算計誰呢。」
旅舍內,燭火搖曳。
孔寧將今天贏來的銀票一張張攤在桌上,眼睛亮得像是裝了兩盞燈。她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,然後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翻閱拳堂資料的陳文斌。
「二十八萬三千六百兩。」她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,不知道是興奮還是難以置信,「師弟,我們發了。」
「嗯。」陳文斌頭也沒抬。
「你就這反應?!」孔寧不滿地拍桌,「二十八萬兩!我們在金樓做商戰模擬,一年也才賺多少?」
「那是模擬,這是實戰。」陳文斌終於抬起頭,語氣平靜,「而且,這筆錢不是我們兩個人的。」
孔寧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「嶽河為什麼會接這場戰?」陳文斌放下手中的資料,目光認真地看著她,「他不笨,我們能算計的,他多少也能看出來一些。可他還是接了,而且輸得這麼乾脆。」
孔寧的笑容漸漸收斂,聰明如她,立刻明白了陳文斌的意思:「你是說……有人故意讓他輸?」
「不只是讓他輸,」陳文斌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向夜色中的峰北市,「還有人故意讓我們贏。」
「從我們踏上峰北市的那一刻起,嶽河的挑釁、武鬥場的安排、賠率的變化……每一步都太順利了。這又不是我們的主場,哪能事事都在我們掌控中?我本來準備的好幾個備用方案都沒用上。我基本上可以認定有八成結果是被安排好的。」
孔寧皺眉:「你是說,我們以為自己在做局,其實是進了別人的局?」
「不完全是。」陳文斌搖頭,「我們確實算計了,也確實贏了。但有人順水推舟,把我們這場勝利的影響放大了好幾倍。」
他轉身看向孔寧:「妳想想,今天這一戰之後,『金雷雙星』的名號在峰北市會傳成什麼樣?」
孔寧沉默了。
她當然知道。打敗拳幫堂主、在賠率一賠五的情況下逆轉勝、淨賺二十八萬兩……這些話題加在一起,足以讓整個峰北市茶館酒樓說上一個月。
「有人在幫我們造勢。」孔寧緩緩開口。
「而且是高手。」陳文斌補充道,「能把造勢做得這麼不著痕跡,連我們都被瞞過去……」
兩人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地說出一個名字:「孔方。」
說完,兩人同時陷入沉默。
孔寧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:「我爹……他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「我現在想來,他應該就是在考驗我們,也幫我們。」陳文斌分析道,「他想看看,我們能不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,完成這個局。同時,他也在幫我們在峰北市打開名聲。」
「可這是他安排的,我們贏得再好,不也是……」
「不一樣。」陳文斌打斷她,「孔叔只是創造了機會,真正抓住機會的是我們自己。擂台是我們打的,嶽河是我們贏的,賭局是我們操作的。他做的,只是讓這一切變得可能。」
孔寧沉默了許久,最終嘆了口氣:「我爹這個人啊……連幫人,都要算計得讓人看不出來。」
「這就是他的方式。」陳文斌淡淡一笑,「不過,至少證明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他對我們,是有信心的。」
孔寧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,那笑容裡有釋然,也有一絲驕傲:「也是,要是沒信心,他也不會讓我們來峰北了。」
她收起桌上的銀票,拍了拍腰間的錢袋:「不管怎麼說,這筆錢是實實在在的。明天先去把貨款結清,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?」陳文斌挑眉。
孔寧笑得燦爛:「然後去逛街!風芷說的那幾家小吃,我們還沒吃夠呢。」
翌日清晨,峰北港口。
晨霧還未完全散去,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。漁船出港、商隊卸貨、小販叫賣,各種聲音交織成一首喧囂的晨曲。
孔寧與陳文斌一早就來到港口,準備與霹靂堂完成最後的貨款結算。風芷已經在約定地點等候,身旁還站著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輕男子,正是那日在船上見過的「庸兒」。
「孔大小姐,陳公子,」風芷笑著拱手,「昨晚休息得可好?」
「好得很,」孔寧笑吟吟地回答,「數銀子數到手軟,睡得特別香。」
風芷被她的直白逗笑了,搖頭,從庸兒手中接過一隻木盒,遞給孔寧:「這是最後的尾款,七萬兩,你們清點一下。」
孔寧也不客氣,打開木盒,取出裡面的銀票快速清點了一遍,滿意地點頭:「數目正確。」
「那下一批貨的事……」
「我們回去後會跟我爹匯報,」孔寧收起木盒,「不過以這次的合作來看,續約應該沒什麼問題。」
風芷鬆了口氣,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:「那就好。霹靋堂對這次的交易很滿意,也希望未來能與錢能通神派有更多的合作。」
兩人又寒暄了幾句,風芷便帶著庸兒離開。
孔寧轉身正要跟陳文斌說話,卻發現他的目光正望向碼頭的另一側。
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只見一名身穿月白色錦袍的少年正站在一艘商船旁,與幾名商人交談。他的身側站著兩名護衛,看似隨意,實則站位極為講究,無論從哪個方向襲擊,都能第一時間反應。
「是他。」陳文斌低聲道。
「林天豪?」孔寧挑眉,「你昨晚說的那個林家莊少主?」
「嗯。」
就在這時,林天豪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,轉頭看了過來。
隔著碼頭上熙攘的人群,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林天豪微微一笑,對身旁的商人說了句什麼,便帶著護衛朝他們走來。
「金言小姐,雷算公子。」林天豪走到近前,拱手一禮,語氣從容,「昨日在拳堂有幸目睹二位風采,今日又在碼頭相遇,看來是有緣分。」
孔寧回禮,笑容恰到好處:「林公子客氣了。我們初來乍到,倒是不知道林公子也對拳賽有興趣。」
「偶爾看看。」林天豪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,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,「不過,像昨天那樣精彩的局,可不是經常能看到的。」
陳文斌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林公子覺得昨天那場……是局?」
林天豪笑了,那笑容溫和而無害,卻讓陳文斌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。
「是不是局,不重要。」林天豪輕聲道,「重要的是,局做得好不好,收穫大不大. 從這兩點來看,二位都做得非常漂亮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當然,背後幫忙的人,也做得很漂亮。」
孔寧與陳文斌同時一怔。
林天豪卻不再多說,拱手告辭:「二位若有空,不妨來林家莊坐坐。峰北市雖然不大,但有趣的人還是有幾個的。」
說完,他帶著護衛轉身離去,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孔寧看著他的背影,低聲道:「這個人……不簡單。」
「嗯。」陳文斌點頭,「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後幫我們。」
「而且他不怕讓我們知道他知道。」孔寧語氣微沉,「這是在告訴我們,他看穿了,但他不在乎。」
「或者說,」陳文斌補充道,「他有更大的圖謀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有再說下去。
峰北市的水,可能比他們想像的更深。這常峰民國也比想像中的有趣和複雜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,孔寧與陳文斌忙著處理交易的收尾事宜,同時也趁機在峰北市四處走訪,了解這座城市的商業格局與江湖勢力。」
風芷作為地主,帶著他們吃遍了十一樓的各色小吃,也引薦了幾位霹靂堂的重要人物。雙方相談甚歡,初步敲定了下一批貨物的合作意向。
與此同時,玉樓在峰北市的暗樁也沒閒著。每天都有情報送到孔寧手中,內容涵蓋拳幫的動向、林家莊的背景、以及朝廷對長峰民國態度的最新變化。
「拳幫那邊最近很安靜,」孔寧翻閱著手中的密報,對陳文斌說,「嶽河閉門不出,對外說是養傷。」
「養傷是假,養氣是真。」陳文斌分析道,「他在等,等這件事的風頭過去。」
「那我們呢?也等?」
「我們不等。」陳文斌搖頭,「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,該回去了。」
孔寧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:「也是。出來這麼久,我爹那邊肯定也等急了。」
她收起密報,望向窗外的海港:「不知道回去之後,他又會給我們安排什麼考驗。」
「不管安排什麼,」陳文斌淡淡一笑,「我們接著就是了。」
孔寧也笑了,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期待,也帶著一絲自信:「說得對。來一個接一個,來兩個接一雙。」
兩日後,寶來號再次揚帆,駛離峰北港口。
霍遠潮站在船頭,指揮水手調整帆向。風芷帶著庸兒在碼頭上送行,揮手道別。
孔寧站在船舷邊,望著逐漸遠去的峰北市,忽然開口:「師弟,你說我們下次再來,會是什麼時候?」
陳文斌想了想,認真地回答:「不知道。但再來的時候,這裡應該會有更多人認識我們。」
「你這是自信,還是自戀?」
「都有。」
孔寧被她逗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:「走吧,去甲板吹吹風。趁還沒回到商業共和,讓我這個師姐再多享受一下清靜。」
「清靜?」陳文斌挑眉,「妳確定不是因為在船上不用寫任務報告?」
「……你這個人,什麼時候學會讀我的心了?」
「跟妳學的。」
兩人說笑著走向甲板,海風迎面吹來,帶著鹹濕的氣息,也帶著歸途的期待。
而在他們身後,峰北市的輪廓漸漸模糊,最終化為海平線上的一道淺影。
這場名為「任務」的旅程,終於畫上了句號。
但他們都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江湖很大,路還很長。他們兩人的路,才剛剛開始。